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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21
第八十四章 高级妓女
侯卫东在去市委大院的路上,终于下定决心:「易中岭是一个毒瘤,宁愿得
罪了黄子堤,也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成津这锅汤。」
到了市委办,侯卫东看到周昌全新来的秘书楚休宏坐在了自己以前的座位上。
见到侯卫东,楚休宏的屁股像安了弹簧般跳将起来:「侯书记,周书记在小
会议室开会,他让你等一会儿。」
楚休宏毕业于岭西大学中文系,原来在市委宣传部工作,和侯卫东很熟悉。
此时他接了侯卫东的班,成为市委书记的专职秘书。从周昌全平日的言行之中,
他已经清楚侯卫东在周昌全心目中的地位,此刻见了侯卫东就很是热情周到。
「黄书记也在开会吗?」
楚休宏热情地给侯卫东泡茶,解释道:「黄书记和洪秘书长都在小会议室里
开会。这是短会,也就半个多小时。」
「这是新出产的益杨新茶,是益杨县送来的新产品,你尝尝口味。」楚休宏
知道侯卫东喜欢茶叶,特意拿出益杨新包装的罐装茶来。
周昌全开完会,回到了办公室。
侯卫东毕恭毕敬地坐在市委书记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周书记,我今天
来汇报成沙公路和落实省政府关于整顿有色金属矿秩序这两件事情。目前成沙公
路总体进展顺利,资金基本落实,设计通过了评审。接下来我准备参照市里搞的
重点工程招投标制度,在成津设立招投标中心,这是从源头杜绝腐败的重要制度
建设。」
侯卫东知道周昌全十分重视制度建设,他希望将沙州市已经较为成熟的招投
标制度推广到县里,用制度来保障成沙公路建设顺利实施。尽管任何制度都具有
可操作空间,但是有了这个制度,至少在拒绝说情者时,多了一个借口。
周昌全赞道:「这个建议很好。你能够主动提出来,就说明你立身甚正,问
心无愧。」
楚休宏坐在外面,听着侯卫东与周昌全的对话,暗道:「侯卫东果真厉害,
与周老大的关系好得非同一般,难怪会被迅速提拔!我要想成为侯卫东,还需更
加努力。」
「关于整顿矿业秩序一事,我的初步想法是以点带面,重点突破。在没做好
充分准备前,全面开花将激化矛盾。在总体推进时,见招拆招,有什么问题处理
什么问题。」
这其实也是侯卫东与章永泰在处理矿业问题上的区别:章永泰将有色金属矿
的问题归纳总结了一篇《关于成津县存在的有色金属矿八大问题的报告》,上报
市委市政府以后,开始集中力量大刀阔斧地整治。由于打击面太大,遭到强烈反
弹。侯卫东则准备绕开矿业秩序解决矿业秩序,例如矿主有枪,他就缉枪;偷税,
他就查税;伤了人,则查伤人之事。总之,他不想在近期内搞得民怨沸腾。
周昌全表态道:「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你大胆去做,我全力
支持你。」
走出周昌全办公室大门,侯卫东见到黄子堤迎面走来。
黄子堤似乎将昨晚的谈话忘记了,在走道上与侯卫东谈了两句,握了握手,
进了周昌全的办公室。尽管看不出异常,侯卫东还是感觉出黄子堤表情中的一丝
冷淡。
官场,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关系是向上爬升的必要条件;而且,官场历来
波谲云诡、变幻莫测,多一个朋友就会多一条路,尽量别得罪人就是官场的生存
法则之一。
黄子堤是沙州市委副书记,分量十足,原本是侯卫东在市里的重要助力,如
今眼看着就要失去了这个强援,侯卫东感到深深的沮丧。
此时,对于侯卫东来说,放弃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勇气。
返回成津的路上,侯卫东暗自做出决定:「既然下定决心不让易中岭进入成
津政府工程,就不必患得患失。以后这种事肯定还会发生,必须坚守心中底线,
否则永远只能随波逐流。」
他见到路旁有一所小学校,想起有关成沙公路征地的事,便吩咐停车,朝学
校走去。
杜斌跟在侯卫东身后,他拿出手机,道:「侯书记,我马上通知桔树镇领导。」
「不用了。」侯卫东迈开大步,朝着小学校走去。
沙州在前几年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各村都修建了小学,这些小学普遍成了沙
州农村最好的建筑。很多村两委会办公室就设在村小里面,占了三四间房子。
走进学校里面,见到了桔树镇龙头村两委会的牌子,许多妇女都聚在了学校
的空坝子里。侯卫东在基层干过,明白这是妇查。所谓妇查就是计划生育的一种
手段,是从源头上控制住怀孕的有效方式。在广阔的农村,要想搞好计划生育工
作,不用些手段很难有效果。
村支部书记段五坐在学校大门前抽烟。他是一个办事踏实认真的人,每次妇
查都要亲自来到现场。忽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这张面孔在县电
视台里经常出现。但他仍有些怀疑:「县委书记到村里来,怎么没有提前通知?
怎么没有镇里干部陪同?」
杜斌上前道:「你是龙头村的干部吗?这是县委侯书记。」
「真是侯书记!我还以为看花了眼。」段五热情中带着一丝紧张,连忙让座,
「侯书记,农村条件差,你莫见怪。」
侯卫东和蔼地道:「你是村干部?」
段五连忙点头:「我是龙头村支书段五。侯书记请坐,今天妇查,乱糟糟的。」
不一会儿,参加妇查的桔树镇计生办主任以及龙头村的驻村干部都围了过来,
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大多看过《康熙微服私访记》,县委副书记侯卫
东绕开镇干部出现在村里,就如同皇帝微服私访一般,只不过并没有除暴安良或
者扮猪吃老虎的情节。
侯卫东参加工作就在乡镇,懂得如何与村干部打交道。他端起段五递过来的
大搪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烟,热情地散给大家。
大家就兴高采烈地抽着侯书记递来的好烟。
侯卫东在青林镇有过基层工作经验,很重视底层老百姓的意见。
段支书性情耿直,将自己和村民关心的问题一股脑讲了出来。侯卫东也当场
表态,他会责成有关部门下来当面沟通,最终拿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从今天掌握的情况来看,交通局和镇里的宣传工作还不错,至少村民都知道
修路的事。重修成沙公路肯定存在各式各样复杂的问题,再好的政策也总会有人
不满意。沿途数十个村,其他各个村应该都有不同的难题。
侯卫东回到了县城,副县长朱兵和交通局长景绪涯已经接到了通知,在小会
议室等候。
侯卫东是县委副书记,朱兵是副县长,两人级别其实一样。但是,深谙官场
规矩的朱兵自然不会将自己放到与侯卫东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侯卫东进了会议室,当仁不让地坐了主席,道:「景局长,你谈一谈修建成
沙公路会出现什么问题。技术上的问题交给专家,暂时不谈,我们只谈实际操作
中有可能遇到的问题。」
景绪涯是老交通,修公路容易出现什么问题自然了如指掌,道:「除了技术
方面,最大的问题还是征用土地引发的问题。双河镇是城郊镇,社员有种蔬菜的
传统,收入可观,截弯取直以后,将占用不少良田熟土,这应该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
侯卫东听到景绪涯谈得很空洞,脸色冷下来,道:「从桔树镇到双河镇,沿
途二十七个行政村,具体到每一个村都有什么问题?比如,桔树镇龙头村的社员
提了什么要求?」
景绪涯为了修成沙公路,从市交通局到各镇,着实做了不少工作。他只是到
了镇这一个层级,对于村这一级,按惯例都是交由各镇去做。侯卫东提出的具体
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
朱兵见景绪涯尴尬,连忙打圆场:「景局这段时间主要在跑市局和省厅,这
两块也烦琐得很。上面的事情基本落实后,下一步就要集中力量跑具体线路。」
侯卫东道:「工作不细,到时就要唉声叹气。我上次布置过这事,沿途二十
七个行政村,每个村有什么问题,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给景局长一个星期时间,
把这事细细地过滤一遍,发现较为严重的问题要提前向县委、县政府提出来。」
景绪涯后背冒汗,赶紧挺起胸膛保证:「侯书记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两人离开后,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出现在门口。他是维稳办主任,为处理方铁
家人的事情,整整周旋了两天,弄得他满脸晦气。若不是他把方杰臭骂了一顿,
现在还不能脱身。
「这事真他妈不是人干的。」蔡正贵在进门之前,在心里发了一句牢骚。
等到杜斌给蔡正贵倒了茶水,侯卫东笑眯眯道:「蔡书记,你辛苦了,喝茶。」
蔡正贵喝了一大口茶,道:「目前,方铁父母的情绪基本稳定。方铁的哥哥
方钢回到了厂里,他们答应和公安局商谈此事,暂时不到省、市去上访。」
这几年,上访问题成了各地政府头痛的大问题。省委、省政府将上访人数作
为一个考核指标,给各地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压力。社会舆论多把上访原因归结于
基层干部工作水平或工作能力,众多压力之下,基层政府倾向于花钱买平安。在
这种思路的影响之下,会哭的孩子就有了奶吃,这从客观上刺激了信访行业的发
展。
蔡正贵深知此事之棘手,他更倾向于用钱来解决问题,道:「方铁虽然非法
持有枪支,毕竟还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罪不至死,方家人死抓着这一点不放。另
外,也不知谁将文书遗失的消息传了出去,方家人现在强烈要求查看搜查证和暂
扣物品的手续。」
侯卫东痛心疾首道:「这是沉痛的教训。政法队伍是保障社会公平的主力军,
如果政法队伍都出了问题,何谈保一方平安?蔡书记,这方面的工作你要多开动
脑筋,抓实抓细。」
蔡正贵敷衍了几句,道:「既然我们在此事上有瑕疵,我建议大事化小、小
事化了,给方家人补助两三万元,免得他们四处上告,扰乱我们正常的工作。」
「这个补助有没有依据?因公殉职的两位民警,也不过只有三万多元的抚恤
金和补助。方铁毕竟是违法人员,怎么能和殉职的民警一个标准?」侯卫东顿了
顿,「而且,方家人提出的标准是二十万,给个两三万元,不一定能满足方家人
的要求,还会落人口实。」
听到侯卫东反对,蔡正贵很为难:「如果不花钱,此事会越闹越大,到时候
还得出钱。」
侯卫东道:「如今信访案件越来越多,此例一开,恐怕会带来连锁反应,我
们要慎重。后天开常委会,你将此事提到会上去讨论。」
蔡正贵出门后,暗道:「侯卫东一毛不拔,得罪方家的事情却让我来顶,我
又不是傻瓜。」他慢慢踱回了办公室,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第二天一大早,蔡正贵停了降压药。上午召开会议时,他突然捂着头,对开
会的同志道:「身体不对劲儿,快送我去医院。」
政法委的同志们手忙脚乱地将蔡正贵送到了县医院,一测量,高压一百七十,
医院马上就下了住院通知。
侯卫东听说后,急忙来到县医院,听医生汇报了病情,见蔡正贵脸色苍白,
萎靡不振,安慰道:「蔡书记,这一段时间你太辛苦了,安心养病,不用操心别
的事情。」
蔡正贵吃力地睁开眼睛,道:「我这也是老毛病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发作。」
虽然怀疑蔡正贵有撂挑子的嫌疑,可是人毕竟是真病了,侯卫东亲切安慰道:
「蔡书记,别担心工作上的事情,安心养病,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离开后,蔡正贵暗自得意:「侯卫东还嫩了些,想让我钻风箱,没那么容
易。」
上午10点,县委大院门口又聚集了一批人。侯卫东从窗口看到外面的情形,
把办公室主任胡海叫了过来,问:「楼下又是什么人?」
「我刚打电话问了门岗,还是方铁家人在闹事。我已经通知维稳办副主任还
有信访办的同志去接待。」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通知邓家春到我办公室来。」
邓家春很快就来到了办公室。
「这事性质早就变了,不是说服教育能解决的问题。不拿出强硬手段,他们
以为县委、县政府软弱可欺。家春,你有什么想法?」
这事是由缉枪而起,邓家春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他主动请战:「我刚才
到医院探望蔡书记,看来他短期内不会出院,这事就由我来处理。」邓家春是公
安局长,也是政法委员,理论上归蔡正贵领导,但是这个领导纯粹限于理论之上,
他向来都是直接听命于侯卫东。
「谈一谈具体措施。」
邓家春一张黑脸越发的瘦,或者说是一张瘦脸越发的黑,道:「这事我觉得
有软硬两手,软的一手,方铁毕竟死了,左右得给些钱才能打发掉。」
为了解决此事,蔡正贵提到了要花钱,侯卫东当时没有同意。此时邓家春又
提到此事,他便道:「但是这钱得讲究,不能以赔偿的名义,可以用民政救济或
者其他的名目。」
邓家春继续道:「硬的一手,他们如果有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行为,固定证
据,拘留。」
侯卫东反问道:「如果他们一直采取比较温和的方式,你怎么下手?」
「我让人仔细查了方铁的底细,他的直系亲属有七家人在永发铅锌矿上做事,
这七家人是闹事的主力。从这个角度来说,永发铅锌矿关系着方铁家直系亲属的
生计。我会派人检查永发铅锌矿,找理由将铅锌矿停产,看他们吃什么,还有什
么劲头来闹?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侯卫东想了想,道:「思路是对的,工作要细一点,想得更周全一些,务必
让方铁家人不能抓到任何把柄。」他又问,「那天到底是谁拿走了搜查证、暂扣
证等法律文书,查实没有?」
邓家春道:「这事如果真要认真追查,会弄得刑警队人人自危,所以我不准
备明查此事。成津公安局问题多,特别是中层干部普遍士气不振、疑虑重重。我
要重新洗牌,在全局中层干部中搞竞争上岗,动一动人事,增加些新气象。」
邓家春是周昌全亲自点的将,两人共事了一段时间后,侯卫东越发佩服周昌
全的眼光。他推心置腹道:「家春局长,你有什么想法就大胆实施,我支持你。
公安队伍是保护一方平安的重要力量,决不能被矿老板的糖衣炮弹腐蚀。你近期
要整肃纪律、重树形象,必须将公安队伍牢牢掌握在手中——如果做不到这一点,
下一步工作将困难重重。」
邓家春双眼如刀,道:「侯书记放心,几个跳梁小丑,乱不了成津的天。」
中午侯卫东回到了县招待所。服务员马春追在侯卫东屁股后面,好像餐厅的
服务员一般拿着笔和小本子:「侯书记,今天中午吃什么?」
侯卫东住进成津县委招待所后,一直由马春负责照顾生活,包括打扫房间、
洗衣服、安排伙食。后院改造完成后,她也搬到了二楼最西边的房间办公,成为
名副其实的侯卫东专职生活秘书,而且脱离了胡海的视线,工作时间、内容全由
自己做主,心情很是轻松愉快。
马春笑得很甜:「今天厨房买了些正宗的农村土鲫鱼,大师傅做的黄焖鲫鱼
挺好吃。」
侯卫东被她说动了,道:「那就来一份黄焖鲫鱼。」
后院一楼虽然有个小厨房,只是尚未启用。侯卫东的饭菜都是前院小餐厅做
好后,马春再用餐盒送过来。她是县委招待所里学历最高的正式工,今生最大的
愿望就是成为国家干部,因此,照顾起侯卫东来就尽心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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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在去市委大院的路上,终于下定决心:「易中岭是一个毒瘤,宁愿得
罪了黄子堤,也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成津这锅汤。」
到了市委办,侯卫东看到周昌全新来的秘书楚休宏坐在了自己以前的座位上。
见到侯卫东,楚休宏的屁股像安了弹簧般跳将起来:「侯书记,周书记在小
会议室开会,他让你等一会儿。」
楚休宏毕业于岭西大学中文系,原来在市委宣传部工作,和侯卫东很熟悉。
此时他接了侯卫东的班,成为市委书记的专职秘书。从周昌全平日的言行之中,
他已经清楚侯卫东在周昌全心目中的地位,此刻见了侯卫东就很是热情周到。
「黄书记也在开会吗?」
楚休宏热情地给侯卫东泡茶,解释道:「黄书记和洪秘书长都在小会议室里
开会。这是短会,也就半个多小时。」
「这是新出产的益杨新茶,是益杨县送来的新产品,你尝尝口味。」楚休宏
知道侯卫东喜欢茶叶,特意拿出益杨新包装的罐装茶来。
周昌全开完会,回到了办公室。
侯卫东毕恭毕敬地坐在市委书记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周书记,我今天
来汇报成沙公路和落实省政府关于整顿有色金属矿秩序这两件事情。目前成沙公
路总体进展顺利,资金基本落实,设计通过了评审。接下来我准备参照市里搞的
重点工程招投标制度,在成津设立招投标中心,这是从源头杜绝腐败的重要制度
建设。」
侯卫东知道周昌全十分重视制度建设,他希望将沙州市已经较为成熟的招投
标制度推广到县里,用制度来保障成沙公路建设顺利实施。尽管任何制度都具有
可操作空间,但是有了这个制度,至少在拒绝说情者时,多了一个借口。
周昌全赞道:「这个建议很好。你能够主动提出来,就说明你立身甚正,问
心无愧。」
楚休宏坐在外面,听着侯卫东与周昌全的对话,暗道:「侯卫东果真厉害,
与周老大的关系好得非同一般,难怪会被迅速提拔!我要想成为侯卫东,还需更
加努力。」
「关于整顿矿业秩序一事,我的初步想法是以点带面,重点突破。在没做好
充分准备前,全面开花将激化矛盾。在总体推进时,见招拆招,有什么问题处理
什么问题。」
这其实也是侯卫东与章永泰在处理矿业问题上的区别:章永泰将有色金属矿
的问题归纳总结了一篇《关于成津县存在的有色金属矿八大问题的报告》,上报
市委市政府以后,开始集中力量大刀阔斧地整治。由于打击面太大,遭到强烈反
弹。侯卫东则准备绕开矿业秩序解决矿业秩序,例如矿主有枪,他就缉枪;偷税,
他就查税;伤了人,则查伤人之事。总之,他不想在近期内搞得民怨沸腾。
周昌全表态道:「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你大胆去做,我全力
支持你。」
走出周昌全办公室大门,侯卫东见到黄子堤迎面走来。
黄子堤似乎将昨晚的谈话忘记了,在走道上与侯卫东谈了两句,握了握手,
进了周昌全的办公室。尽管看不出异常,侯卫东还是感觉出黄子堤表情中的一丝
冷淡。
官场,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关系是向上爬升的必要条件;而且,官场历来
波谲云诡、变幻莫测,多一个朋友就会多一条路,尽量别得罪人就是官场的生存
法则之一。
黄子堤是沙州市委副书记,分量十足,原本是侯卫东在市里的重要助力,如
今眼看着就要失去了这个强援,侯卫东感到深深的沮丧。
此时,对于侯卫东来说,放弃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勇气。
返回成津的路上,侯卫东暗自做出决定:「既然下定决心不让易中岭进入成
津政府工程,就不必患得患失。以后这种事肯定还会发生,必须坚守心中底线,
否则永远只能随波逐流。」
他见到路旁有一所小学校,想起有关成沙公路征地的事,便吩咐停车,朝学
校走去。
杜斌跟在侯卫东身后,他拿出手机,道:「侯书记,我马上通知桔树镇领导。」
「不用了。」侯卫东迈开大步,朝着小学校走去。
沙州在前几年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各村都修建了小学,这些小学普遍成了沙
州农村最好的建筑。很多村两委会办公室就设在村小里面,占了三四间房子。
走进学校里面,见到了桔树镇龙头村两委会的牌子,许多妇女都聚在了学校
的空坝子里。侯卫东在基层干过,明白这是妇查。所谓妇查就是计划生育的一种
手段,是从源头上控制住怀孕的有效方式。在广阔的农村,要想搞好计划生育工
作,不用些手段很难有效果。
村支部书记段五坐在学校大门前抽烟。他是一个办事踏实认真的人,每次妇
查都要亲自来到现场。忽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这张面孔在县电
视台里经常出现。但他仍有些怀疑:「县委书记到村里来,怎么没有提前通知?
怎么没有镇里干部陪同?」
杜斌上前道:「你是龙头村的干部吗?这是县委侯书记。」
「真是侯书记!我还以为看花了眼。」段五热情中带着一丝紧张,连忙让座,
「侯书记,农村条件差,你莫见怪。」
侯卫东和蔼地道:「你是村干部?」
段五连忙点头:「我是龙头村支书段五。侯书记请坐,今天妇查,乱糟糟的。」
不一会儿,参加妇查的桔树镇计生办主任以及龙头村的驻村干部都围了过来,
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大多看过《康熙微服私访记》,县委副书记侯卫
东绕开镇干部出现在村里,就如同皇帝微服私访一般,只不过并没有除暴安良或
者扮猪吃老虎的情节。
侯卫东参加工作就在乡镇,懂得如何与村干部打交道。他端起段五递过来的
大搪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烟,热情地散给大家。
大家就兴高采烈地抽着侯书记递来的好烟。
侯卫东在青林镇有过基层工作经验,很重视底层老百姓的意见。
段支书性情耿直,将自己和村民关心的问题一股脑讲了出来。侯卫东也当场
表态,他会责成有关部门下来当面沟通,最终拿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从今天掌握的情况来看,交通局和镇里的宣传工作还不错,至少村民都知道
修路的事。重修成沙公路肯定存在各式各样复杂的问题,再好的政策也总会有人
不满意。沿途数十个村,其他各个村应该都有不同的难题。
侯卫东回到了县城,副县长朱兵和交通局长景绪涯已经接到了通知,在小会
议室等候。
侯卫东是县委副书记,朱兵是副县长,两人级别其实一样。但是,深谙官场
规矩的朱兵自然不会将自己放到与侯卫东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侯卫东进了会议室,当仁不让地坐了主席,道:「景局长,你谈一谈修建成
沙公路会出现什么问题。技术上的问题交给专家,暂时不谈,我们只谈实际操作
中有可能遇到的问题。」
景绪涯是老交通,修公路容易出现什么问题自然了如指掌,道:「除了技术
方面,最大的问题还是征用土地引发的问题。双河镇是城郊镇,社员有种蔬菜的
传统,收入可观,截弯取直以后,将占用不少良田熟土,这应该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
侯卫东听到景绪涯谈得很空洞,脸色冷下来,道:「从桔树镇到双河镇,沿
途二十七个行政村,具体到每一个村都有什么问题?比如,桔树镇龙头村的社员
提了什么要求?」
景绪涯为了修成沙公路,从市交通局到各镇,着实做了不少工作。他只是到
了镇这一个层级,对于村这一级,按惯例都是交由各镇去做。侯卫东提出的具体
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
朱兵见景绪涯尴尬,连忙打圆场:「景局这段时间主要在跑市局和省厅,这
两块也烦琐得很。上面的事情基本落实后,下一步就要集中力量跑具体线路。」
侯卫东道:「工作不细,到时就要唉声叹气。我上次布置过这事,沿途二十
七个行政村,每个村有什么问题,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给景局长一个星期时间,
把这事细细地过滤一遍,发现较为严重的问题要提前向县委、县政府提出来。」
景绪涯后背冒汗,赶紧挺起胸膛保证:「侯书记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两人离开后,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出现在门口。他是维稳办主任,为处理方铁
家人的事情,整整周旋了两天,弄得他满脸晦气。若不是他把方杰臭骂了一顿,
现在还不能脱身。
「这事真他妈不是人干的。」蔡正贵在进门之前,在心里发了一句牢骚。
等到杜斌给蔡正贵倒了茶水,侯卫东笑眯眯道:「蔡书记,你辛苦了,喝茶。」
蔡正贵喝了一大口茶,道:「目前,方铁父母的情绪基本稳定。方铁的哥哥
方钢回到了厂里,他们答应和公安局商谈此事,暂时不到省、市去上访。」
这几年,上访问题成了各地政府头痛的大问题。省委、省政府将上访人数作
为一个考核指标,给各地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压力。社会舆论多把上访原因归结于
基层干部工作水平或工作能力,众多压力之下,基层政府倾向于花钱买平安。在
这种思路的影响之下,会哭的孩子就有了奶吃,这从客观上刺激了信访行业的发
展。
蔡正贵深知此事之棘手,他更倾向于用钱来解决问题,道:「方铁虽然非法
持有枪支,毕竟还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罪不至死,方家人死抓着这一点不放。另
外,也不知谁将文书遗失的消息传了出去,方家人现在强烈要求查看搜查证和暂
扣物品的手续。」
侯卫东痛心疾首道:「这是沉痛的教训。政法队伍是保障社会公平的主力军,
如果政法队伍都出了问题,何谈保一方平安?蔡书记,这方面的工作你要多开动
脑筋,抓实抓细。」
蔡正贵敷衍了几句,道:「既然我们在此事上有瑕疵,我建议大事化小、小
事化了,给方家人补助两三万元,免得他们四处上告,扰乱我们正常的工作。」
「这个补助有没有依据?因公殉职的两位民警,也不过只有三万多元的抚恤
金和补助。方铁毕竟是违法人员,怎么能和殉职的民警一个标准?」侯卫东顿了
顿,「而且,方家人提出的标准是二十万,给个两三万元,不一定能满足方家人
的要求,还会落人口实。」
听到侯卫东反对,蔡正贵很为难:「如果不花钱,此事会越闹越大,到时候
还得出钱。」
侯卫东道:「如今信访案件越来越多,此例一开,恐怕会带来连锁反应,我
们要慎重。后天开常委会,你将此事提到会上去讨论。」
蔡正贵出门后,暗道:「侯卫东一毛不拔,得罪方家的事情却让我来顶,我
又不是傻瓜。」他慢慢踱回了办公室,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第二天一大早,蔡正贵停了降压药。上午召开会议时,他突然捂着头,对开
会的同志道:「身体不对劲儿,快送我去医院。」
政法委的同志们手忙脚乱地将蔡正贵送到了县医院,一测量,高压一百七十,
医院马上就下了住院通知。
侯卫东听说后,急忙来到县医院,听医生汇报了病情,见蔡正贵脸色苍白,
萎靡不振,安慰道:「蔡书记,这一段时间你太辛苦了,安心养病,不用操心别
的事情。」
蔡正贵吃力地睁开眼睛,道:「我这也是老毛病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发作。」
虽然怀疑蔡正贵有撂挑子的嫌疑,可是人毕竟是真病了,侯卫东亲切安慰道:
「蔡书记,别担心工作上的事情,安心养病,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离开后,蔡正贵暗自得意:「侯卫东还嫩了些,想让我钻风箱,没那么容
易。」
上午10点,县委大院门口又聚集了一批人。侯卫东从窗口看到外面的情形,
把办公室主任胡海叫了过来,问:「楼下又是什么人?」
「我刚打电话问了门岗,还是方铁家人在闹事。我已经通知维稳办副主任还
有信访办的同志去接待。」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通知邓家春到我办公室来。」
邓家春很快就来到了办公室。
「这事性质早就变了,不是说服教育能解决的问题。不拿出强硬手段,他们
以为县委、县政府软弱可欺。家春,你有什么想法?」
这事是由缉枪而起,邓家春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他主动请战:「我刚才
到医院探望蔡书记,看来他短期内不会出院,这事就由我来处理。」邓家春是公
安局长,也是政法委员,理论上归蔡正贵领导,但是这个领导纯粹限于理论之上,
他向来都是直接听命于侯卫东。
「谈一谈具体措施。」
邓家春一张黑脸越发的瘦,或者说是一张瘦脸越发的黑,道:「这事我觉得
有软硬两手,软的一手,方铁毕竟死了,左右得给些钱才能打发掉。」
为了解决此事,蔡正贵提到了要花钱,侯卫东当时没有同意。此时邓家春又
提到此事,他便道:「但是这钱得讲究,不能以赔偿的名义,可以用民政救济或
者其他的名目。」
邓家春继续道:「硬的一手,他们如果有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行为,固定证
据,拘留。」
侯卫东反问道:「如果他们一直采取比较温和的方式,你怎么下手?」
「我让人仔细查了方铁的底细,他的直系亲属有七家人在永发铅锌矿上做事,
这七家人是闹事的主力。从这个角度来说,永发铅锌矿关系着方铁家直系亲属的
生计。我会派人检查永发铅锌矿,找理由将铅锌矿停产,看他们吃什么,还有什
么劲头来闹?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侯卫东想了想,道:「思路是对的,工作要细一点,想得更周全一些,务必
让方铁家人不能抓到任何把柄。」他又问,「那天到底是谁拿走了搜查证、暂扣
证等法律文书,查实没有?」
邓家春道:「这事如果真要认真追查,会弄得刑警队人人自危,所以我不准
备明查此事。成津公安局问题多,特别是中层干部普遍士气不振、疑虑重重。我
要重新洗牌,在全局中层干部中搞竞争上岗,动一动人事,增加些新气象。」
邓家春是周昌全亲自点的将,两人共事了一段时间后,侯卫东越发佩服周昌
全的眼光。他推心置腹道:「家春局长,你有什么想法就大胆实施,我支持你。
公安队伍是保护一方平安的重要力量,决不能被矿老板的糖衣炮弹腐蚀。你近期
要整肃纪律、重树形象,必须将公安队伍牢牢掌握在手中——如果做不到这一点,
下一步工作将困难重重。」
邓家春双眼如刀,道:「侯书记放心,几个跳梁小丑,乱不了成津的天。」
中午侯卫东回到了县招待所。服务员马春追在侯卫东屁股后面,好像餐厅的
服务员一般拿着笔和小本子:「侯书记,今天中午吃什么?」
侯卫东住进成津县委招待所后,一直由马春负责照顾生活,包括打扫房间、
洗衣服、安排伙食。后院改造完成后,她也搬到了二楼最西边的房间办公,成为
名副其实的侯卫东专职生活秘书,而且脱离了胡海的视线,工作时间、内容全由
自己做主,心情很是轻松愉快。
马春笑得很甜:「今天厨房买了些正宗的农村土鲫鱼,大师傅做的黄焖鲫鱼
挺好吃。」
侯卫东被她说动了,道:「那就来一份黄焖鲫鱼。」
后院一楼虽然有个小厨房,只是尚未启用。侯卫东的饭菜都是前院小餐厅做
好后,马春再用餐盒送过来。她是县委招待所里学历最高的正式工,今生最大的
愿望就是成为国家干部,因此,照顾起侯卫东来就尽心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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