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录】(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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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2

第三十六章:主动出击

  戌时二刻。

  青州城西这片老城区,一到晚上就安静得像片坟地。没有主街上那种挂着红灯笼的店铺,也没有沿街叫卖的摊贩。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偶尔传出几声狗吠,更显得这里荒凉。

  南云提前了一刻钟到了。

  他穿的是件普通的灰布长衫。他没直接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而是绕到了破庙后头,借着半堵塌了一半的土墙掩护,把身形完全藏在阴影里。

  真气感知被他催动。方圆几十丈内的风吹草动,连墙根底下老鼠爬过的声音,都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四周确实没有埋伏,连个多余的喘气声都没有,他才从土墙后头绕出来,慢悠悠地走到老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站定。

  戌时三刻,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敲了三下。

  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南云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破庙侧面的小巷子里传出来。那声音轻得就像是一片落叶在地上滚,要不是南云刻意放大了感知,根本听不见。

  梅月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还是那一身粗布旧衣,看着就像个刚干完农活回家的丫头。头发依然是用一根破布条随便扎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死水般平静的眼睛。

  「你来晚了。」南云看着她,语气平淡。

  梅月没接茬,也没什么寒暄的意思。她走到离南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

  她蹲下身,把牛皮纸摊在老槐树底下那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上。

  「这是我凭记忆誊抄的。」梅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寡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批信,一共十六封。」

  南云跟着蹲下身,目光落在牛皮纸上。

  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十几个人名和对应的地址。字写得很难看,但勉强能认出来。

  南云的视线快速扫过。

  王家家主王长松,城东绸缎庄;周家大掌柜周福海,城南灵药铺;李家二爷李铁山,城北铁匠铺……

  全都是青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几乎涵盖了青州城最赚钱的几个行当。

  南云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停在了第三行。

  「南怀瑾,城西老宅。」

  在这个名字旁边,用劣质的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你仔细看这个记号。」梅月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点在那个朱砂记号旁边,「我当时在送货的暗房里,偷偷翻看了所有的信。十六封信里,只有这一封,在收件人名字旁边画了这个东西。其他的,全都是干干净净的。」

  南云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盯着那个记号。

  昨晚在老头子书房里,他只看到了信封落款处那个类似天平的印记。而现在梅月誊抄下来的这个,虽然笔画有些走样,但轮廓依然能辨认出来。

  南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天平?这代表什么?公平?交易?还是某种地下势力的图腾?

  他暂时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现在无比确定——南家,或者说父亲,在这场连环凶案中的位置,绝对和其他那些收到恐吓信的家族不一样。

  别人可能只是被顺手牵羊、用来混淆视听的烟雾弹,而南家,才是那个真正的、被特殊标记的。

  「最近城里抛尸的频率在加快。」梅月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声音依然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调子,但南云能听出里面藏着的一丝紧绷,「前天死了一个,昨晚又死了一个。我今天在黑市打听了一下,那三个同伴的死,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黑市里有人在暗中打听『送信人』的下落。」

  她转过头,看着南云:「我隐约感觉,我已经被人盯上了。我今天换了三个落脚点,才敢出来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南云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能总是一个人行动。」梅月说,「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我负责在黑市和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挖线索,你负责在明面上,利用你的身份,去查这些名单上的人。」

  她指了指地上的牛皮纸:「这上面的十六个人,除了你爹,其他十五个,我需要知道他们最近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有没有人已经死了。」

  南云看着地上的名单,沉默了片刻。

  这活儿不好干。这些世家家主和商行掌柜,个个都是人精,平时身边护卫成群,想查他们的底细,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那个天平印记就像悬在天上的谜团,离奇古怪。

  「行。」南云点了点头,把那张牛皮纸叠好,塞进怀里,「我查明面上的,你查暗地里的。」

  「三天后。」梅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城西那间废弃的铁匠铺,子时碰头。交换查到的东西。」

  「好。」南云应了一声。

  梅月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走进了破庙旁边的阴影里。没过几息,那轻微的脚步声就彻底消失了。

  南云在老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牛皮纸,从戒备到初步协作,他和这个叫梅月的女人,算是暂时绑在了一条绳上。

  南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夜幕中。



第三十七章:神秘妖族

  南云将那张从梅月手里拿到的牛皮纸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在反复盘算着从哪里下手。去找王家或者李家?这些大家族底蕴深厚,宅邸里必定养着不少高阶护院,甚至可能有筑基期的客卿长老坐镇。他贸然潜进去摸底,一旦被发现,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最终,南云的手指在那张牛皮纸上停了下来,点在了一个排在第五位的名字上——周有财。

  周家在青州城算不上顶尖的世家,论底蕴根本比不上南家,但绝对是最有钱的几个暴发户之一。周有财手里捏着青州城规模最大的一家药材铺,明面上做着凡人的普通草药生意,暗地里却倒腾着修士用的低阶灵草和各种妖兽材料。

  这种买卖,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打交道。尤其是跟城外的妖族聚居地,暗地里的交易绝对少不了。那些被杀的半妖,还有昨晚死在南家后院的小兔妖,也许跟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沾点边。选周家作为切入点,风险相对较小。

  打定主意,南云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顺着偏僻的巷道往城北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夕阳将青州城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停在了墙根的阴影里。

  周家别院位于城北的一处幽静地段。这里不同于闹市区,周围住的都是些富商大贾,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周家别院的围墙修得很高,墙头上还可见一些用来防贼的铁刺。

  南云没有靠近大门,而是绕了半圈,挑了一条紧挨着别院侧墙的逼仄死胡同下手。

  他走到胡同深处,找了一个刚好能被旁边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遮蔽的角落,背靠着墙站定。

  《敛息诀》在体内运转。南云的呼吸逐渐放缓,心跳的频率也被他压了下去,变得微弱。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将他整个人与周围那木石气息融为一体。如果不走到近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还站着一个大活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等待的过程总是枯燥难熬的。几只秋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南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由它们在脖颈上叮出几个红点。他的五官感知放大到了极致,甚至能听到一墙之隔的别院里,几个丫鬟走过碎石子路时的脚步声,以及厨房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切菜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周围的几座宅院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笼,给这冷清的街道添了几分暖意。

  南云在巷口蹲守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这时,别院侧墙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那声音微乎其微,就像是夜猫的爪子轻轻踩过屋脊。但南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将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处墙头。

  一个穿着深色粗衣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高高的墙头上翻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甚至没有借力,整个人就像一只在夜空中滑翔的猛禽,轻盈地越过高墙,在半空中舒展地翻了个身,直直地朝着南云所在的这条逼仄巷子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真气破空声,那人双脚稳稳地踩在石板上,连多余的灰尘都没有激起,膝盖微屈,完美地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南云靠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原本只是想来观察一下周家入夜后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进出,却完全没料到,居然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从周家别院里翻出来。

  那人落地后,正准备站起身,却忽然像是有所察觉一般,猛地转过头,视线犹如两道实质般的利剑,直直地刺向南云藏身的那片阴影。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撞了个正着。

  双方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撞见一个大活人,彼此都是一愣。巷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安静得只剩下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犬吠声。

  但对方的反应快得离谱。

  那人根本没有开口询问一句「你是谁」,甚至连半点迟疑都没有,在看清阴影里有人影的那个瞬间,他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借着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那人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朝着南云狂飙而来。

  距离太近了。

  南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拳头已经裹挟着锐利的劲风,直切他的面门。

  那股劲风中带着极其纯粹的金灵根气息,锋利、刚猛、无坚不摧。拳风还未到,南云脸颊就已经感觉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痛,就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在切割着空气。

  躲不开了。

  南云的战斗本能在那一刻被彻底激发。他没有选择硬抗这刚猛无匹的一拳,而是脚下《青木遁》的步法瞬间踩出,腰胯硬生生向右折出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诡异角度。

  那只裹挟着淡金色真气的拳头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砸了过去,凌厉的拳风刮断了他鬓角的几根头发。

  「砰!」

  拳头砸在南云身后的青砖墙上,直接轰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洞,碎砖块和粉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南云趁着对方招式用老的空隙,反手一记手刀,带着绵长浑厚的水系真气,狠狠切向对方的手腕。水克火,但不克金,南云知道硬碰硬自己占不到便宜,他用的是卸力的巧劲,试图将对方的手臂格挡开。

  但对方的战斗经验同样老辣。

  那人一击不中,根本没有收回手臂,而是顺势变拳为爪,五根手指如同铁钩一般,反向扣向南云切过来的手腕。指尖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南云手腕一翻,木系真气瞬间爆发,手臂像一条柔韧的藤蔓般滑溜地绕开了对方的擒拿,紧接着左腿猛地抬起,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直奔对方的腹部。

  那人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同样抬起膝盖迎了上去。

  「咚!」

  两人的膝盖在逼仄的巷子里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荡开,将地上的青苔和落叶尽数掀飞。

  南云只觉得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撞上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百炼精钢。对方的肉身强度简直强得离谱,绝对不是普通的人类修士。

  借着反震的力道,两人同时向后滑退了三四步,拉开了距离。

  短短两三次呼吸的时间,两人在狭窄的死胡同里已经过了四五招。没有绚丽的法术对轰,全是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杀。每一招都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南云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左腿,眼神变得凝重。

  他不仅察觉到了对方那极度纯粹、锋利无匹的金灵根真气,更在那拳脚碰撞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隐藏在真气之下的特殊气息。

  那是一股狂野、凌厉、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妖气。

  这人,是个拥有极高妖族血脉的半妖,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化形大妖!

  巷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人没有继续追击。他站在离南云几步远的地方,缓缓站直了身体。

  借着头顶微弱的星光,南云终于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模样。

  这人极其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九岁上下的年纪,但个子却出奇的高,比南云还要高出半个头。他的肩膀宽阔,身板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孤松。

  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高耸起,鼻梁挺直如刀削,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褐色的眼眸,瞳孔的形状有些异于常人,极其锐利、专注,就像是高空中盘旋的猛禽锁定了猎物。被这双眼睛盯着,南云有一种浑身上下都被看穿、被利刃刮过的错觉。

  他的肤色偏深,是那种健康的麦色。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没有像寻常修士那样束冠,而是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夜风吹过,高马尾的尾端随风飘动,像是一柄拖曳在半空中的刀锋。

  纯粹的金灵根气息在他周身凝而不散,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还带着血腥味的凶兵。

  「你是谁?」那人率先开了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只有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敌意,「大半夜躲在周家墙根底下,你想干什么?」

  南云掏出了握紧青影剑,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评估着双方的实力。对方的修为在筑基中期左右,境界比他高出一截,而且那种特殊的妖族血脉让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同阶修士。如果真要拼个死活,南云就算底牌尽出,胜算也不超过三成。

  但对方既然停手了,说明他也不想在这个地方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个过路的散修。」南云将青影剑的剑锋微微下压,表明自己暂时没有动手的意图,语气平静地回答,「最近城里不太平,连着死了好几个半妖。我受人所托,在查那些抛尸案。查到周家药铺有些线索,就过来看看。」

  他没有隐瞒自己查案的目的,因为他直觉这个拥有妖族血脉的年轻人,出现在周家别院,多半也是为了同一件事。

  听到「抛尸案」三个字,那人的褐色眼眸里闪过一道冷光。

  他盯着南云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受人所托?查案?」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不信任,「你们这些人类修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会去管几个底层半妖的死活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高大的身躯带来强大压迫感:「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说辞。这青州城里的水有多浑,你们人类比谁都清楚。那些死掉的妖族,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药引子和炼器材料罢了。」

  南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悦。他知道妖族对人类修士有成见,毕竟几千年来,人类猎杀妖族取丹炼宝的事情屡见不鲜。但他今晚确实是来查案的,被对方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嘲讽,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信不信由你。」南云冷冷地回敬了一句,「我既然敢查,就不怕惹麻烦。倒是你,大半夜翻周家别院的墙,难道也是来『做客』的?」

  那人没有回答南云的问题。他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似乎要把这张脸死死刻在脑子里。

  「别让我再看到你。」

  他扔下这句冷硬的警告,根本不给南云继续追问的机会。

  只见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旱地拔葱般冲天而起。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就像是一只展翅的巨大鹏鸟,脚尖在两侧的青砖墙上借力连点两下,眨眼间便跃上了高高的屋顶。

  几个起落之后,那道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层层叠叠的屋脊之中,再也找寻不到半点踪迹。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被他刚才那一记重踏踩碎的青石板,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

  南云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

  他抬起左手,用力揉了揉刚才与对方膝盖碰撞的地方。虽然有木系真气护体,但那股强悍的撞击力依然让他的小腿骨隐隐作痛,整条腿都有些发麻。

  这个人的实力很强,而且那种纯粹的金灵根与妖族血脉融合的气息,极其罕见。在青州城这种地方,这样的年轻高手绝对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那双锐利如刀的褐色眼眸,和那张冷硬不羁的脸,深深地印在了南云的脑海里。

  南云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家别院那高高的围墙。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个人,绝对也是在查那条线。那人既然从周家别院里翻出来,说明他已经在里面探查过一番了。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如此警惕和充满敌意。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拥有顶级妖族血脉的神秘高手。

  所有的人,似乎都围绕着这起连环杀人案打转。而南家,偏偏被钉在了风暴的中心。

  南云紧了紧手里的青影剑,将那股隐隐作痛的麻木感强行压下去。他没有再继续潜入周家别院的打算,既然那个神秘人已经打草惊蛇,里面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再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贴着墙根,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条死胡同。

  夜风更凉了。南云走在回南家老宅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那个神秘人的出现让迷云又厚了一层。

  哎,这事是真他妈地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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