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一百零四章·援军今日抵达·睢阳之战·上(中流砥柱篇,战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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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30

个封王拜
相吧。你们忘了我说要去海外看看么。你们不知道,那是比封王拜相更大的事业。」

  「闲篇扯完了,该干正事了。」

  孙廷萧一把抓起身旁的佩剑,从隐蔽处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星光下宛如
天神。他猛地拔出长剑,直指前方那座毫无防备的敌营,结束了全军的静默。

  「弟兄们,想回乡娶老婆,想封侯留名,想做学问先生,都得靠你们亲自去
拼回来!杀敌立功,就在今日!」

  他转头看向杨大眼,厉声喝道:「吹号角!出战!」

  睢阳四野,战火本该随着白日攻防的止歇暂时沉下去。

  城下的胡虏营寨里,建州兵与幽州降卒拖着疲乏的身子,或在火堆旁割肉饮
汤,或挤进帐篷里裹伤歇息。白日里攻城未果,女真重骑又尽数随银术可北去芒
砀山,留守诸将虽觉不快,却也无人真将睢阳城内那数千饿兵当成威胁。他们不
可能出城反攻,这里自然也就可以安心休息。

  忽然,夜空里一声号角破风而来。

  呜--

  营中几个正抱着陶碗喝汤的幽州兵愣了愣,抬头望向睢阳城墙。

  「谁在吹号?」

  「莫不是上边要咱们趁夜攻城?」

  「女真大帅不是走了吗?难道还有人要趁夜上城?」

  惊疑未定,东面荒野里骤然响起一片密集的战鼓。连带着各种金铁交鸣,还
有竹杠协助的鼓噪,震得营中火焰乱跳。紧接着,北面、西面、南面,也有角声
接连响起,杀喊声从黑暗中层层压来。

  「汉军有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先叫破了这一句。

  下一刻,营寨中无数人同时回首,望向四面漆黑的原野。

  「汉军有援军来了!」

  这声惊呼顷刻传遍各营,刚拿起兵刃的建州兵还未看清敌人在何处,外围哨
卒已经哭喊着奔回来,有人头盔都丢了,有人肩上插着短箭,一路跌跌撞撞。

  「西营破了!」

  「北边也有人!」

  「到处都是汉军!」

  守在中军附近的孔有德猛地冲出帐外,抬眼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四面火把
像凭空冒出的鬼火,散得满野都是。那些火把之后,尽是衣甲杂乱、兵器各异的
汉子,有的持朴刀,有的举红缨枪,有的抡着斧头与钉耙,旗帜更是五花八门。

  黑旗、红巾、宋字、李字、张字,各路名号杂在一处,平日里本该是乌七八
糟的一群草莽。可这一夜,他们没有流寇习气,不争先抢粮,也没有一见硬仗便
各自逃散。

  他们只喊着同样两个字。

  「报仇!」

  西面,宋江披着半旧的皮甲,手提腰刀,带着梁山好汉们从一片低洼荒地里
撞向敌营。他平日里最重收拢人心,自己并不算什么斗将,今夜却没有多言,只
在冲到寨栅前时将刀往前一指。

  「弟兄们,集镇那娘俩的尸首,可还记得?」

  身后数百人齐声怒吼。

  「记得!」

  「那便杀进去!报仇!」

  宋江先一步跨过烧倒的鹿角,刀锋劈开一个幽州兵的胸口。李逵紧随其后,
两柄板斧一左一右轮开,将挡在栅门前的两个建州兵砍翻在地。他脸上沾满血点,
也不管旁人听不听得见,只管扯着嗓子大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
尽了这班直娘贼!」

  北面,李自成所部借着一条干涸沟渠逼近。他们人手不齐,甲胄更少得可怜,
许多人只在胸前绑了木板,外头裹着破布。但这支人马最擅长在乱地里钻缝,待
敌营哨兵发觉时,前头的几十人已经翻过外栅。

  数十支浸过油脂的火把一齐投出,落入帐篷、草料与堆在外头的军械堆里。
火苗沾风便蹿,眨眼烧出一条赤红火线。营内本就混乱的幽州兵见火势从背后起,
顿时没了抵抗的心思,许多人扔下兵器便往中军跑,一起堵在狭窄营道中。

  南面,张献忠亲率本部冲得最凶。大刀过处,先斩营外哨兵,再劈拒马。跟
在他身后的汉子也都是穷苦出身,有人前几日还在为谁多分一杯粮争得脸红脖子
粗,今夜见了敌兵,却像换了一群人。

  「报仇!」

  「给冤死的百姓报仇!」

  他们衣甲不如敌兵整齐,刀枪也不如建州兵锋利,队形更谈不上严密。可夜
战之中,兵马再精,也难免怕乱。建州兵不知四面究竟杀来多少人,幽州卒更不
知那些高喊「报仇」的汉子会不会是哪路天汉精锐扑过来了。有人想结阵迎敌,
有人却已经推搡着往后退;有人还在喊着听令,旁边的火堆便被反王士卒踢散,
火星扑到胡兵衣甲上,烫得满地打滚。

  数日前,这些人还是互不服气的十八路反王,是困在微山湖里抢地盘、争粮
食、各自盘算出路的草头人马。

  可此刻,他们从四面撞入敌营,砍杀的却不是寻常仇家,而是将中原百姓视
作牲畜的胡虏与投敌卖国的伪军。

  这便够了。

  孙廷萧所部从西北方向切入时,战场已经乱成一片。杨大眼手提斩马刀,跟
在孙廷萧左侧,刀锋劈入一名仓皇奔逃的建州兵肩颈,鲜血溅到他脸上。这个方
才还会因头一回正式上阵而手心出汗的汉子,真正见了血,反倒把胆气全提了起
来。

  周处握着长刀,护住孙廷萧右边。邓艾领着那几十名兵站老卒,以短矛结成
一个窄窄的锋矢,专挑敌营中最混乱的缺口往里钻。众人不敢脱离太远,唯恐黑
夜里误伤自己人,只紧跟着前方那面不起眼的孙字旗。

  孙廷萧越过一处烧塌的营栏,目光迅速掠过战场。

  敌营西北一带已被宋江部搅乱,北面火势正盛,南边张献忠压着建州兵猛攻。
唯独中军方向,尚有数百名披甲较全的亲兵在聚拢,几员将校举着火把来回奔走,
试图重新立旗聚兵。

  「杨大眼!」

  「在!」

  「带二十人,随我取中军。周处、邓艾,兜住后队!」

  孙廷萧话音一落,手中长剑已向前挥出。

  中军大旗若倒,敌营最后一点秩序也便散了。今夜四面突袭,靠的本就不是
硬碰硬地逐营夺寨,而是一个乱字。只要这群留守兵马彻底失去号令,睢阳之围
便能破了。

  「随我杀过去!」

  阿敏与孔有德,都不是任人宰割的庸将。

  营寨初乱时,两人也被四面骤起的鼓角与火光打了个措手不及。尤其是那些
幽州降卒,白日攻城已折了锐气,夜里又见同族汉人从营外杀来,许多人的胆子
先散了。有人披着半副甲便往后逃,有人干脆扔下长矛,趁乱钻入营帐;更有几
个小头目想带着亲信夺马逃命,反被拥挤的人潮撞翻在地。

  可阿敏麾下的建州兵,却与这些降卒不同。

  他们自幼生在苦寒之地,冬日卧雪、荒野逐猎,白山黑水间的风霜从不比今
夜柔和。乱军之中求活,原是他们最熟悉的本事。最初被四面喊杀震住后,几个
建州百夫长先后回过神来,便不再理会外营那些奔逃的幽州兵,各自持盾聚卒,
退到尚未起火的车营、粮垛与拒马之后。

  「不救火!莫逐散兵!」

  阿敏提着重刀,在中军帐前连斩两名逃卒。他抬脚踩住一具尸首,厉声喝道:
「建州儿郎,依车结阵!长枪在外,刀盾在内!谁敢再退,先斩头颅!」

  几个建州军官闻令,立刻带人拖动粮车、鹿角与拒马。车辕横在狭窄营道上,
枪兵从缝隙中探出长枪,盾手压低身子护住两翼,弓手则退到后方,重弓大镞借
着火光往外乱射。

  孔有德也顾不得先前的疑虑,披上铁甲,带着亲兵穿过乱营。他比阿敏更明
白,眼前这伙来袭的汉人未必是什么正规援军。若真是正规军的大队兵马,断不
会只靠火把、鼓声和一群杂色旗帜来搅营。

  「稳住中军!」孔有德扯着嗓子大喊,「敌军兵甲不齐,人数未必有多少!
守住营盘!」他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壮胆。

  建州兵与幽州兵各自为战的局面很快显现出来。幽州降卒多半还在外营乱窜,
建州兵却以数十人为一股,依托营盘角落、辎重车与拒马,结出几块难啃的阵。
反王军冲入营中,本想凭夜袭之势一鼓作气冲散敌阵,谁知刚穿过几排燃烧的帐
篷,便撞上密集的长枪与乱箭,伤亡数目便上来了。

  一个宋景诗手下头目刚翻过粮车,胸口便被长矛刺穿。他临死前还攥着刀,
想去够刺杀他的那名建州兵的脖颈,却又被另一杆枪捅进肋下,整个人挂在车辕
上。

  张献忠部冲得太快,一头撞进一处临时结起的盾阵。建州兵将圆盾压低,后
排长枪从缝中不断刺出。几个流寇没有甲胄遮护,腿上、腹上接连中枪,倒下时
将后头的人也绊倒一片。

  「退半步!绕过去!」

  张献忠挥刀砍开一杆长枪,回首暴喝。他身旁的弟兄却已杀红了眼,听见前
头有人喊「报仇」,便仍旧往盾阵上扑。一时间,刀锋砍在木盾上砰砰作响,血
顺着车轮与泥土混成一片。

  夜袭的突然之利,到这里已渐渐消磨。

  四面火起,固然让敌营大乱;可一旦对方有了凭借,乱战便成了实打实的短
兵相接。各路反王带来的兵马平日里各行其是,此刻也没有统一号令。有人见敌
军结阵便绕路去放火,有人想自己也排出个阵型来相持,有人却被仇恨激得只顾
往前砍杀。

  睢阳城头,张巡与华元都狂奔上来,望着城外这片突如其来的火海。

  城外战吼一阵高过一阵,火把在敌营中乱成一片,根本辨不清来者究竟是谁。
只见那些援军旗号杂乱,有的像是汉军军旗,有的却分明是江湖草莽的名号;喊
声更是混杂,既有人高呼「杀鞑子」,也有人喊着「报仇雪恨」。

  张德成带着两名义和拳弟兄快步走来,望向城下时,顿时眼中放光。

  「张县尉,华县令!」张德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定是曹大哥叫来
的援军!俺进城之前和曹大哥约定,他去寻人救睢阳。能从外头杀进胡营的,除
了咱们汉人,还能是谁?」

  华元没有立刻答话。

  他扶着城垛,目光在混乱战场上来回扫动,不敢因一时希望便失了分寸。敌
营确实乱了,可若这是胡人故意布下的诱局,骗城中残兵开门突围,睢阳便真要
万劫不复。

  「小心为上。」华元缓缓道,「来者虽是汉人,却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有
多少兵。城下敌营尚有数千人,咱们城内可用之卒不过千余,贸然开门,若叫胡
兵顺势冲入,多日的死守就白费了。」

  张德成急得攥紧拳头:「可外头的弟兄正在拼命!」

  张巡一直没有说话。

  他望见北侧敌营火势最盛,东北角却有一支人马稳稳往中军逼去。那支人马
人数不多,旗号也不起眼,行进却比其余几路更沉稳。前面的骑者披甲执剑,身
边数十人结得很紧,在火光与人潮中并不盲目追杀,只向敌军大旗所在推进。

  张巡心中微微一动。

  这等乱局里,能看准中军、直取将旗的人,绝不是寻常人马。

  「华兄。」他忽然开口。

  华元转过头。

  张巡指向城墙外侧一处阴影:「城门不能开。但总要弄清楚是谁来了。」

  华元看了一眼那段垂下去便直临战场边缘的城墙,随即点头。

  「待我缒下去,亲自探一探。」

  「不可!」张德成急忙阻拦,「城下到处都是胡兵,您是县令,是这睢阳的
主心骨,怎能亲自冒险?俺去!」

  华元抬手止住他。

  「张头领,你们义和拳的人冒死而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这事该让我们自
己来做。」

  他转身将外袍脱去,只留一身便于攀索的短衣,把腰刀扎紧。城头几个守卒
取来绳索,绕过垛口石,替他牢牢系在腰间。

  张巡按住华元肩头,沉声道:「好兄弟,今日你若回不来,我也总有下去再
见的一日。」

  华元点头,翻身跨上垛墙。

  冷风掠过他的脸。他低头望去,城外火光摇晃,兵刃交击声隔着夜色传来。
那是一片吞人性命的乱地,可睢阳已经困得太久,久到任何一道从城外而来的汉
人喊杀,都值得他用命去辨一辨真假。

  绳索一点点放下。

  华元贴着冰冷的城砖向下滑去,身影很快没入城根下的阴影之中。

  孙廷萧带着麾下这几十名亲卫,在敌营中直直切向睢阳城的方向。没有大队
人马在侧,也就没有辎重与阵型的拖累。这几十个兵站老卒在杨大眼三人的带领
下,将平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前冲上。沿途偶尔撞见几股想要结阵的建州兵,
孙廷萧根本不去硬碰,只需随意射几箭,借着周围反王大军造出的声势,从防御
薄弱的侧翼一掠而过。

  万把人筑起的敌营的分散四面围住睢阳城,纵深本就不厚,没了女真重骑坐
镇,加上四面反王大军的撕扯,这八千仆从军的阵脚早已千疮百孔。

  孙廷萧原要寻敌人中军,但几番偏差,却把敌营打穿了。

  越过最后一排营栅,前方再无火光遮挡。百步开外,睢阳城那高耸而残破的
城墙,静静伏在夜色里。

  就在此时,前方十余步外忽然闪出几个人影。

  火光摇曳间,只见那几人皆穿着满是血污与破洞的天汉军服。为首一人手里
提着一把短刀。

  孙廷萧抬手止住身后的弟兄。他认出那人身上的服饰,便自大喊。

  「来者何人!」

  「我乃睢阳县令,华元!」

  那人高声回喝,声音虽然嘶哑干涩,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骨气。他盯着孙
廷萧,反问道:「那边的是哪位兄弟,是官军吗?」

  「我是孙廷萧!」

  「谁?!」

  「孙廷萧!」

  华元浑身一震,仿佛没有听清,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握刀的手
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骁骑将军,孙廷萧!」

  这七个字,如惊雷般,在华元耳畔炸开。

  自汴州沦陷以来,天下大乱,各路勤王军逃散的逃散、拥兵自重的拥兵自重。
睢阳孤悬于外,城内军民早已做好了与城俱亡的准备。在这等绝境之中,忽然听
到骁骑大将军亲至,华元胸中憋了十几个日夜的那口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孙大将军!将军!」

  华元扔下短刀,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他借着火光看清了孙廷萧的脸,重重
拜了下去。「下官华元……拜见将军!睢阳……快顶不住了……」

  身后的几名睢阳士卒也跟着下拜,有人已是哭出了声。

  孙廷萧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华元的双臂,用力将这位瘦得脱了相的县令搀扶
起来,攥紧他的胳膊。

  「华县令,不需多礼。是孙某要谢谢睢阳!我带来了援军,快!」

  他松开华元,转身指向后方那片已经陷入乱战的敌营。

  「华县令,破围在此一战!立刻回去告知大家,出城夹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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