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九十四章·山河破碎风飘絮,玉容寂寞泪阑干(八虏之变篇,杨玉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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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1

良在禁军中颇有亲信,他显然是更依附老皇帝的。

  在互相防备猜忌中,队伍艰难地挪动着,终于在一处隆起的低矮小丘前停了
下来。小丘下有一座早已荒废、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山神破庙。

  杨钊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死活不
肯起身的士卒,深知在此处逗留便是等死。他强撑起当朝宰相的威严,走到破庙
前大声呼喝:「都起来!胡人随时可能追上来,此地无险可守,不能停!再往前
走二十里,进了山林再歇息!」

  「相爷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声尖锐的冷笑突兀地打断了杨钊。大太监王振从赵佶的那辆破牛车旁走了
过来,他一头灰头土脸,那副颐指气使的刻薄劲儿却还没丢干净,「太上皇龙体
违和,这大半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此刻已经颠簸得连气都喘不匀了。你这做臣
子的,不思如何为君考虑,倒要催着君王继续赶路,是何居心?」

  杨钊眼中寒芒一闪,厉声反驳:「王中官!如今是逃命,不是巡游!若被胡
人追上,莫说热汤,大家连脖子上的脑袋都保不住!」

  「你--」王振被怼得面红耳赤,正欲搬出太上皇的口谕继续争执。

  「够了!你这祸国殃民的阉狗!」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一直阴沉着脸走在后头的赵桓,竟在此刻毫无预兆
地爆发了。这几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以及对赵佶那些亲信太监的满腔新仇旧恨,
在此刻彻底烧毁了他残存的理智。

  赵桓猛地拔出腰间暗藏的短剑,疯也似的直扑王振:「若不是你们这群阉竖
在父皇耳边进谗,这江山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孤今日便先宰了你这畜生!」

  王振吓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就往赵佶那辆破牛
车后面躲:「主子爷,主子爷救命啊!」

  眼见赵桓提剑追杀,一直冷眼旁观的仇士良立刻抓住了机会,尖着嗓子呼唤
自己手下的亲信:「禁军听令!保护太上皇!新君疯了,拿住他!」

  「谁敢动新君!」杨钊见状,也当即拔刀,指挥着随行的亲信与仇士良的人
马对峙起来。

  短短一瞬,这支仅剩几百人的落魄队伍,竟在这荒郊野外、大敌当前的关头
拔刀相向,陷入了内讧。

  「住手!都住手啊!」

  杨皇后跌跌撞撞地跑了来,看着这剑拔弩张的骨肉相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
子般滚落。她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赵桓提剑的手臂,哭着喝止:「桓儿!大敌当
前,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让天下人看赵家的笑话吗!」

  「让开!」

  赵桓早已杀红了眼,理智全失。他用力一挣,这等盛怒之下的蛮力,竟将生
母杨皇后狠狠地推翻在那满是砾石的泥地上。

  杨皇后痛苦地惊呼一声,跌坐在地,手掌瞬间被粗糙的石块擦得鲜血淋漓,
那张惊惧憔悴的面庞,此刻早已是梨花带雨。虽已年近四十,但她长年身居中宫、
养尊处优,这番凄苦跌坐之态,配着那半散的云鬓与惹人怜爱的丰腴曲线,反倒
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荒郊野岭,美色与母仪天下的尊荣已是分文不值。

  在这数百人的残阵之中,竟无一人上前去搀扶这位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那
些凉薄的男人--无论是她那发了疯的儿子赵桓,还是缩在破车旁只顾自己发抖
的丈夫赵佶,亦或是满场拔刀对峙的禁军与朝臣,皆是对她视若无睹。

  荒野上的风更紧了,队伍里的鼓噪与戾气却越烧越旺。

  仇士良与王振等一干内廷太监,此时已然彻底倒向了赵佶。他们本就掌管着
护驾禁军,此刻借着太上皇的余威,指使听从他们的禁军与杨党文官死死对峙。
而以杨钊为首的文臣集团,此时为了自保,也只能死死依附在手提利刃的新君赵
桓身后。

  可夹在中间的那些中立禁军,本就饿着肚子一路奔逃,被胡骑追杀得如惊弓
之鸟。此刻眼见着皇室父子不思前途,反倒在这等死地互相撕咬,那些底层士卒
的压抑绝望终于化作了冲天的怨愤。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军阵中瞬
间爆发出如雷的躁动。

  「若非右相杨钊在汴州城内胡乱指挥、咱们弟兄何至于此!汴州何至沦丧!」
一名禁军校尉红着眼睛,手中长枪猛地指向了被文臣簇拥在中间的杨钊,「汴州
失守,奸相要负首罪!」

  士卒们的愤怒瞬间被点燃,矛头从杨钊身上,又飞速转向了那个跌坐在泥地
里的杨钊之妹,杨皇后的身上。

  「还有这妖后在圣人耳边进谗言,才惹出这场御驾亲征的大祸!」军中骂声
四起,刀枪碰撞。

  面对失控的禁军,提着短剑的赵桓彻底慌了,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吼道:
「孤是新君!你们……你们敢造反不成!」

  「你算什么新君!」

  一直缩在破车旁的赵佶,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他扶着车辕站
直了身子,指着赵桓破口大骂,眼中全无半点舐犊之情:「你这逆子!若非你在
洛阳兴兵作乱,这天下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你……你就该死在汴州城里,朕传
位于你,就是让你代朕与社稷共存亡啊!」

  此言一出,就连那些躁动的禁军都被这话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亲生父亲,
天汉的太上皇,竟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遮掩地喊出要让自己的儿子替自己
去死,真是恬不知耻!

  赵桓浑身发抖,竟是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一个与国同休!」

  一直被禁军怒视的杨钊,终于也撕下了面具。他指着赵佶的鼻子怒极反笑:
「天下弄到今天这般千疮百孔,难道不是你赵佶一手造就的吗!你沉迷声色犬马,
到了死局却还要儿子替你与社稷共死!今日,凡是愿意活命、愿意效忠新君的,
都站到本相这边来!」

  杨钊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这已经是彻底的决裂与逼宫。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谁也没有看清冷箭究竟是从何处射出,是仇士良指使
的死士,还是某位忍无可忍的禁军小卒?

  一支翎羽长箭,宛如毒蛇吐信,「噗」的一声闷响,瞬间射穿了杨钊的胸膛。
染血的箭头从他的后背透出,扎了对穿。

  这位把持朝政多年、不可一世的大汉右相,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
的翎羽。他嘴唇张合了几下,喉咙里涌出大口的血沫,那句还未说完的豪语被死
死卡在喉间。随后,他在赵桓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轰然倒在泥泞里,再也没了声
息。

  赵桓如遭雷击,瞪着倒在脚下的舅舅,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
不出来。而跌坐在地的杨皇后,更是被这至亲惨死在眼前的血腥一幕震得魂飞魄
散。

  然而,只听得人叫:「死得好!死得好啊!」躲在破车旁的太上皇赵佶,竟
如孩童般乐不可支地大笑,脸上满是病态的癫狂,仿佛真以为那一箭是禁军在听
从他的号令,替他诛杀了这犯上作乱的奸臣。他甚至得意忘形地向前迈出半步,
向禁军高呼:「乱臣贼子已伏诛!众将士护驾有功,待逃出险地,朕必重重有赏!」

  可他那癫狂的笑声还未落下,却又有人喝道:「赏?拿什么赏!我们弟兄再
不信你等昏君!」

  军阵中爆出一阵怒吼。随之几百名禁军再不管谁是统领,不仅没有因为除掉
杨钊而停止发难,反而更向前逼近。

  他们受够了!在汴州城里,他们眼睁睁看着袍泽被胡人屠杀,看着这些高高
在上的大人物为了出逃而牺牲平民。一路上缺衣少食、担惊受怕,这帮皇亲国戚
却还有心思在这里互相撕咬!当活路被彻底斩断,这群底层军汉心底那对权贵的
最后一点敬畏,也随着杨钊的死被彻底粉碎了。

  「杀了那妖后!就是他们杨家祸乱的朝纲!」一杆长枪猛地向前一指。

  「还有那群阉狗!杀仇士良!杀王振!」

  「连带着这帮平时只知道欺压咱们的贪官污吏,一个也不留!」

  突如其来的哗变,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朝堂大员们,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
文臣风骨。有人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便要往荒野深处逃窜,可反而成了出
头之鸟,还没等他跑出三步,「噗嗤」一刀,一名禁军已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将其
砍翻在地。

  仇士良与王振这两个平日里深受信赖恩宠的太监,像两条惊惶的老狗,连滚
带爬地往赵佶那辆破牛车背后缩去,一边哆嗦一边尖声哭喊着:「主子爷救命啊!
这帮军汉疯了,他们要造反了啊!」

  赵佶那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车辕上,再也发不出一
声动静。

  杨皇后依旧呆呆地跌坐在原地。她没有像那些朝臣一样仓皇逃窜,也没有开
口求饶。那双曾经流盼生辉、足以倾倒天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
空洞。她就那般凄美而绝望地瘫坐在兄长的血泊中,仿佛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美
艳躯壳,静静地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屠刀。

  「孤……孤是天子!尔等敢……」

  赵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当那群满身煞气、刀刃上还滴着鲜血的禁军冷着
脸走到他面前不到五步时,他也被彻底碾碎了胆魄。

  「当啷」一声脆响,短剑从指尖滑落,赵桓膝盖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倒
在那些他曾经视若草芥的士卒面前。

  「饶命!将军饶命啊!老奴带了两箱金豆子,都给列位将军……」

  王振的求饶声凄厉尖锐,却只唤来了一声令人胆寒的闷响。

  一名司职殿前仪仗、身材魁梧的武士上前一步,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金瓜没有
半分犹豫,朝着王振的头顶狠狠砸下。只听「咔嚓」一声,白花花的脑浆混着殷
红的鲜血顿时溅了半步开外,王振连哼都没再哼一声,便成了一条死狗。

  「别杀咱家!咱家愿给诸位当牛做马!咱家可以去联络勤王军给诸位谋出路……」
平日里最为跋扈、几番监军搅弄风云的权阉仇士良,此刻被两名士卒死死按在泥
水里。他顾不上满脸污泥,像捣蒜般朝着这群底层军汉疯狂磕头,那滑稽可怜的
模样,比被孙廷萧拔刀威吓时还好笑数倍。

  这些士卒的动作太过粗暴,拽人时甚至将躲在后头的赵佶扯得一个趔趄。

  赵佶被溅到脸上的血点彻底吓破了胆,如同见鬼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拼命往
前爬。他爬的方向,正是方才还被他咒骂「该去替他死」的赵桓。

  「桓儿!好皇儿!快救救父皇!」赵佶死死抱住赵桓的裤腿,浑身抖如筛糠。
这一刻,那个忤逆的新君仿佛又变回了他最可倚靠的儿子,什么权力争斗、什么
父子死仇,他都忘了。

  然而,赵桓比他更不堪,恐惧难以自已间,竟下意识地飞起一脚,狠狠将抱
着他裤腿的生父赵佶给踹了出去,口中含混不清地嘶喊着:「别杀我!不是我的
错!去找他,是他败尽了大汉江山!」

  在生死关头将老父推出去挡灾后,赵桓踉跄着后退,目光慌乱地在四周搜寻,
最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扑向了仍旧坐在血泊中的生母。

  「皇后!母后!」

  赵桓近乎癫狂地扑倒在杨玉环的脚边:「母后,你帮我挡挡!你快去跟他们
说,你跟他们走!他们杀了你,便能消气了……母后,救救朕啊!」

  此时就连那些杀红了眼的禁军士卒,听见这等违背人伦的畜生之语,也不由
得停下了脚步。众人皆用一种看世间最恶心蝇虫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对在泥地里
互相推诿、丑态毕露的赵家父子。这便是天汉王朝的新旧天子,这便是四海万民
曾经顶礼膜拜的至尊!

  在赵桓那歇斯底里的哀求声中。

  杨皇后那张苍白憔悴的绝美容颜上,笑容竟重新绽开。

  那笑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连被至亲背叛的愤怒都已荡然无存。那是
一种看透了世间肮脏后的心如死灰。

  她没有去看那个死死抓着自己裙角的儿子,也没有去看那个被踹翻在地的丈
夫,玉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身被扯破的华美裙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她依旧丰腴动人的身段。但
此刻,在场的所有军汉,却没有一个人对这具躯体生出半点邪念。

  她静静地环视了一圈周遭如狼似虎的将士,目光最终越过人群,望向了夕阳
方向的土坡。

  「能给本宫……留一个全尸吗?」

  杨玉环轻柔的嗓音,伴着几声刀子入肉的闷响。

  几名士卒冷着脸,将长矛捅进了仇士良的胸腹。仇士良委顿在地,喉咙里发
出「嘶嘶」的漏气声,双手鸡爪般抽搐。

  朝臣里终是有人看不下去了,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挣扎着站直了身子,指着
那群手持凶器的甲士,厉声斥责道:「乱臣贼子,安敢如此折辱天家!圣人乃天
下之主,尔等……」

  他那句「尔等造」还未出口,一名禁军已跨步上前,照着他的胸腹便是一记
猛踹。赵鼎不过是一介文官,哪里受得住这等虎狼之怒,整个人倒飞出数步,口
中喷出一股鲜血,重重砸在枯草丛里,当即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眼见同僚惨状,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双目赤红。他忽然越众而出,不管不顾地
挡在赵佶与赵桓的身前,张开双臂,须发皆张地怒骂道:「尔等既是食君之禄,
不思在阵前与胡虏死战报国,如今却在这荒郊野岭逼迫君父!此等行径,与禽兽
何异!」

  面对李若水的痛斥,为首的一名禁军校尉提着还在滴血的横刀,冷笑着走上
前来。

  他用刀背拍了拍李若水的脸,语气森寒:「李大人,尔等高居庙堂,享尽了
荣华富贵,自是要死心塌地护着你们的圣人。可咱们底下的弟兄不打算再为这等
昏君枉死了。今日待大伙儿出了这口鸟气,自会散了去寻条活路。念你李若水平
日里还算个清官,莫要在此寻死!」

  说罢,他一挥手。两名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一左一右将李若水的双
臂反剪,粗暴地将按在地上。任凭李若水如何挣扎怒骂,也无法撼动这些杀才分
毫。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杨玉环却安静得仿佛与所有人无关。她没再理会倒在血
泊中的兄长杨钊,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些试图护驾的忠臣。她缓缓弯下腰,拾起了
一条之前搭在臂弯上的丝绸披帛。那原本洁白如雪的丝帛,此刻已沾染了斑驳的
血迹与污泥。

  她漠然地转过身,缓缓向着那座山岗走去。

  残阳似血,山岗染得一片殷红。

  在山岗的最高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棵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歪脖古树。那扭曲干
枯的枝干,在余晖的勾勒下,宛如从九幽地狱里伸出的手,正静静地等待着收割
性命。

  风更紧了,吹得杨玉环的裙裾与乱发在风中凄冷地飘动。

  原本鼓噪喧哗的禁军将士,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为她让开
了一条直通山岗的道。

  所有人--那些手持钢刀的军汉,那些趴在地上发抖的达官显贵,被按在地
上的李若水,还有将她推入深渊的丈夫与儿子,几百双眼睛皆是注视着这道凄美
而决绝的背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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