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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8
男生们尤其躁动。山田和几个男生挤在后排,脑袋凑成一团,压着嗓子说个
没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用回头也能听见那些被兴奋撑得发颤的句子,一段
一段地飘过来。
「放学就去神社抽签。」
「一次抽两晚,省得天天排队。」
「那抽中的话,今晚、明晚……」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那笑声里没有多
少恶意,更多的是青春期少年骤然撞见禁忌时,压抑不住的慌乱和兴奋。他们开
始讨论圣女,讨论那些名字,讨论「供奉」这两个字后续所有的意味。有人压低
嗓子讨论,有人扯着嗓子嚷嚷,结果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但无疑,
所有人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我没有参与,只是把课本摊开,一页也没翻。
窗外,雾依旧浓。我的目光穿过那层灰白,落在操场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
楼。E班就在那里。凌音此刻大概坐在某扇窗边,垂着眼帘,安静地翻着书,和
另一群同样躁动的男生共处一室。
我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正一点一点地,朝今晚逼近。
放学的钟声终于响了。
钟声还没落定,整栋教学楼便涌出一股人流。今天不同以往,没人去社团,
没人留下值日,连平时最磨蹭的男生都背起书包往外走。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
校门。
我也顺着人流走。
校门口的黑板前围了一圈人。告示被雾水浸得半透明,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
大字:【本日放学后,八云神社广场,抽签定序。】下面一行小字:【满十X岁
者,务必到场。】
出校门,上石板路。人越聚越多。穿校服的学生,扛锄头的中年男人,背背
篓的老人,全朝着神社走。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步调一致地朝前。那场景
就像一条灰色的河,在浓雾里缓缓流淌。越靠近神社,人声越响。那是一种压抑
而庞大的嗡嗡声,仿佛无数只蜂同时振动翅膀。
转过最后一道山墙,广场豁然出现在眼前。
我停住了脚步。
人。到处都是人。八云神社的砂石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影森町和附近村
落的男人。他们排成几列长长的队伍,从拜殿前蜿蜒到鸟居外的石阶下。队伍最
前方,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神官,面前摆着签筒。每抽出一支签,就有
人高声唱报号码,那号码随即被誊写到一块巨大的木板上。
「一次抽签,定两晚顺序!」
一个神官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抽中的去侧殿登记,领祭具!」
人群骚动起来。抽签的,围观的,交头接耳的,搅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
搓手,有人死死盯着签筒,仿佛那里面装着各自的命。
我沿着广场边缘走,目光在人群和告示之间搜寻。
终于,在拜殿右侧的朱红柱子上,看到了那份名单。
黄纸,竖排,贴在柱子高处,被一盏纸灯笼照着。
墨迹在雾气里洇开些许,每个名字却都看得清。
本殿圣女 山田爱子
本殿圣女 林雅惠
本殿圣女 森川夏
本殿圣女 井上美绪
本殿圣女 佐藤由纪
本殿圣女 高桥千寻
本殿圣女 中村怜
候补圣女 藤原弥生
候补圣女 白石结衣
候补圣女 松本凌音
我的视线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松本凌音。
三个字,缀在名单最末一行,前面是「候补」二字。
广场上,抽签正在持续。唱报号码的声音此起彼伏,签筒摇动的哗啦声混着
人群的低语,在浓雾里回荡。那股腥甜的气味更浓了,从拜殿深处飘出来,裹着
香火,裹着某种让血液发烫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声粗重的喘息,从我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山本拓也正站在我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眼睛死死钉在那份黄纸名单上,喉
结上下滚动,胸腔剧烈起伏,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那双总是亮晶
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名单最末那三个字,眨也不眨。
「拓也。」我开口。
拓也没有发现我在看他。闻言他身子顿时猛地一抖,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
对上了我的眼睛。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上,飞快地窜起两团红晕。「海、海翔。」
他结巴了一下,喉咙里滚了滚,「你也来抽签啊。」
「嗯。」我点了点头。
山本拓也却自己心虚起来,抬手揉了揉后颈,眼睛瞟向别处,又忍不住瞟回
那份名单。来回几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凌音她……真在名单上。」
「嗯。候补圣女。」
「哦……」
山本拓也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含混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广场上的嘈
杂吞没了。我听见了,却没应声。因为我自己也正被一股熟悉的感觉攫住--那
股从下腹升起的、灼热而黏稠的亢奋,在看到山本拓也这副样子的瞬间,竟又翻
涌上来。
我想起刚开学那会儿。
那天在操场边,他几乎撞上凌音,于是爽朗地道歉,然后用那种毫不掩饰的
热情叫着「凌音」「阿明」,散发着同为青梅竹马才会有的熟络。他谈起老家村
后山的老林子,谈起迷路时被谁领回来,话到一半忽然顿住,摸了摸鼻子,飞快
地瞥了凌音一眼--那一瞬间的默契,当时就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了我心里。
在我缺席的那些年里,这个溪谷村的少年已经用他阳光般的野性,理所当然地分
享了她的一部分日常。
如今,同一个山本拓也,站在这浓雾弥漫的神社广场上,眼睛死死盯着名单
最末那个名字,喉结滚动,呼吸发颤。他抽中了凌音。今晚,他将走进净室,把
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东西,塞进我青梅竹马的身体里。四年前的那点酸涩,此刻
忽然被一种更黏稠、更黑暗的东西覆盖了。我竟在期待着--期待着他会如何对
待她,期待着他事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也期待着自己在听到这一切时,会再
次被这股卑劣的快感彻底淹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念头压下去。
「走吧,排队。」我说。
山本拓也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了抽签的队伍。
队伍移动得比想象中快。签筒摇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唱报号码的声音一声
接一声。轮到我的时候,桌后的神官把签筒往前一推,筒口朝我倾斜,几十支竹
签在筒里撞得哗哗响。
「抽吧。」神官说。
我伸出手,指腹在签堆里滑了滑,随便拈起一支。
我没有立刻看,先递给了神官。
神官接过,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唱道:「山田爱子。今晚。」
山田爱子。
我的签,落在了她的名下。
身后传来签筒再次被摇晃的声响。山本拓也站在桌前,手伸进签筒,久久没
有抽出来。他的指尖在竹签间摩挲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神官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终于,山本拓也抽出了手。
竹签在灯下泛着淡青的光。
神官接过,看了一眼。
「松本凌音。今晚。」
山本拓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广场上的人声还在翻涌,可山本拓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几秒钟后,他
慢慢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慌乱、震惊、以及一种他自
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藏不住的惊喜。
「海翔……我、我抽到凌音了。」
「我听见了。」
「不是,我是说……松本凌音。咱们的凌音。」
「嗯。」我看着他,喉咙里那股亢奋又涌了上来,热得发烫,「我知道。」
山本拓也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手指绞着衣角,憋了半天,
才挤出一句:「那、那你……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山本拓也的声音几乎要埋进地里,「你和凌音……你们不是……」
「抽签是神的旨意。」
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今晚你好好做。别想别的。」
山本拓也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嗯!我、
我会的。」
那一刻,我胸口翻涌的情绪,卑劣得连自己都嫌恶。可我没有表露分毫,只
是转身,朝侧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登记去。」
侧殿门口排着一列短队。登记的人逐个报上姓名和签上的名字,神官在厚厚
的名册上勾画,然后从桌下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每人手心里。纸包很
小,拆开是两粒暗红色的丹药--衡阳丹。
真是毫不意外。
「祭具。」神官头也不抬地解释,「服下后能固本培元,撑得住今晚。去后
面更衣,换白袍。」
我把纸包收进怀里。山本拓也接过纸包时,手还在抖,拆开看了看那两粒丹
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声问我:『海翔,这东西……真的要吃吗?』
『吃。』我说,『不然今晚撑不住。』
山本拓也的脸又红了。但他没再问,把丹药仔细收好,跟着我绕过侧殿,进
了后面的更衣间。
更衣间是一间狭长的木屋,沿墙摆着一排木箱,箱里整整齐齐叠着叠好的白
袍。已经有几个先到的男人在这里换衣服。我挑了一间空的小隔间,脱下校服,
换上白袍。袍子宽大,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浓重的线香气味,领口和袖口都浆得
发硬。山本拓也在隔壁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时有些局促地扯着袍子的下摆,那白
袍套在他结实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紧绷。
「就像是……做梦一样。」
山本拓也低声说,目光落在地面上,「昨天我还看着凌音在操场跑圈呢。」
然后很快地,一个年轻的神官等在更衣间外,见我们出来,微微欠身,做了
个「请」的手势。那神官白袍蓝纹,手持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雾中轻轻
摇曳。
「两位,随我来。」
神官转身,朝净域深处走去。我迈步跟上,山本拓也紧紧跟在我身后。脚下
的路从铺着砂石的广场,变成了青石板,再变成了掩在树影间的小径。雾越来越
浓,两侧的杉树在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轮廓。灯笼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三尺,再远
就是一片化不开的乳白。
这条路,我走过好多次了。
雾隐堂、净域、那间偏殿、还有更深处的那些房间。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熟悉这股混着香火和露水的、腥甜的气味。可山本拓也是第一次。他走在我身后,
呼吸有些急促,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想透过浓雾看清两旁的景物,却什么都看
不清。
「这里……好大。」山本拓也感叹道,「完全想不到神社后面还有这种地方。」
「嗯。很大。」我说。
「海翔,你来过?」
「来过几次。」
「真好啊。」山本拓也的语气里满是新奇,「那你待会儿能带带我吧?我有
点……摸不着头脑。」
「跟着我就行。」
「嗯!」
又走了一段,神官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停下--其实就是我很熟悉的雾隐堂
罢了。门比寻常的房门高出一倍,门板上的木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粗犷。神官
抬手,缓缓将门推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气味。
我迈过门槛,走进大殿。
引路的神官在门内停下,转过身来,灯笼举至胸前。「两位,请在此分开。
左手边的廊道通往圣女山田爱子,右手边的廊道通往候补圣女松本凌音。各随其
途,勿越界。」
山本拓也明显愣了一下,慌张地看了我一眼,「海翔……」
「听神官的。『我说,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去吧。」
山本拓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朝我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
目光里有紧张、有茫然,也有某种被压住的兴奋。然后他转向右侧那道布帘,神
官为他掀开帘角,他弯腰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帘后。布帘落下,晃动了几下,
便归于静止。
我转过头,看向左侧。另一名年轻的神官已经等在那里,同样白袍蓝纹,同
样手持纸灯笼。他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迈步走向那道布帘。帘子被掀开
的瞬间,一股比大殿里更浓的线香气味涌出来,混着木头被烛火烤久了之后散发
的那种温热干燥的气息。
廊道比我想象中更长。脚下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的墙
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烛台,火苗在密闭的空间里纹丝不动,拉出我长长的影子。
前方隐约有光亮,也有声音--低沉的交谈声、偶尔一两道压抑的笑声、以及某
种更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或脚步挪动的窸窣。
拐过最后一个弯,掀开一道帘子,眼前豁然敞亮。
这是一间比大殿小一些的房间,方方正正,四角各燃着一座铜烛台,把整个
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袍,或靠在
墙边,或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茶碗低声闲聊。听到脚步声,几道目光扫过
来,又移开,只有一两个认识的面孔朝我点了点头。
我在门边找了个位置,靠着墙站定。视线扫过房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学
校里的高年级生,有一两个是影森町商店街的面孔,还有几个完全陌生,大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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