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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7
50.愚蠢的理由
因为钱发愁,跟因为病痛发愁,本质上没有区别。
两者痊愈之前皆十分苦痛难忍。
搬出游家之后,父亲打来电话跟游弦吵了一架,大抵觉得不听话的孩子没必要挂心,也有可能在等他主动低头,游承曜像是彻底忘记这个孩子般不闻不问。
学费和生活费理所应当也断了,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钱,游弦之前没思考过经济问题,亲身体验过才知道,为钱奔波原来这么身心俱疲。
刚从海城过来,又从游家搬走,游弦很快接受了现实——背后已经没有能给他托底的人了。
开学之前,他找到的兼职是某大型酒楼的服务员,包吃住,薪资不低,算是目前他找到的最合适的工作。
主管或同事并不全是好人,也称不上坏,跟游弦以前接触过的类型完全不一样,他们同样是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会因为你做错一件事当众数落你十多分钟,也会在你请病假之后递上一句别扭的关心。
员工宿舍是逼仄的八人间,四张上下铺铁床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内,墙面上泛着陈旧的黄渍,空气中漂浮着汗味与烟味,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却没说什么。
同住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操着一口陌生的乡音,上至四五十岁的后厨帮工,下至跟他一样年纪,却早早辍学的同龄人,大家学历不同,性格迥异,住在一起,鸡毛蒜皮的摩擦成了家常便饭。
游弦过往的人生里,人际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高中三年他一直在重点班,教室翻书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主旋律,大家眼里只有高考和前程,没人有闲心计较琐碎的得失,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结下梁子,相处起来平淡和睦。
在这里不一样了,舍友下班之后嘈杂喧闹和熬夜玩手机外放声音,还有为了抢占洗漱位不惜面红耳赤地争执,游弦无暇去阻止这些,也没有权力阻止,避免人际关系的冲突能够很好避开大部分麻烦。
新人初来驾到,会被老人诸多“关照”,客流量减少的时候,游弦被叫去厨房当帮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洗菜切配打杂全都学会了,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又红又疼,连碰热水都刺痒。
两个月下来,再难忍也能习惯,正式辞职的那天,搬行李路上突发磅礴大雨,伞已经无力阻挡,游弦就这样以最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大学舍友面前。
他面对需要交际的陌生人一般习惯礼节性微笑,糟糕的心情让他怎么也笑不出来,自顾自的换了身衣服,当时没到有热水的时间,他洗了个冷水澡。
不如回到兼职时住的宿舍,起码在那里他跟一些人已经说得上话,而现在,与他同住的又变成陌生人。
游弦即时制止了自己的龟缩心理,告诉自己无论怎样,现在的一切都是可以承受的。
从云端到泥里,可以承受的。
在海城生活的日子遥远得像隔了半辈子。
离开了优渥的家境遮风挡雨,他所引以为傲或看重的东西,其实一文不值。
游弦从小区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运气不太好,刚面试的一个家教,家长一见他便摆手,连试讲都省了,说什么怕他教不好自家小孩。
从小到大听到的大多数为称赞,即使他不愁找不到家教,白跑一趟也会觉得难受,更何况是直接明了不给机会的拒绝。
没有争取,他也是能选择的,宽容的家庭和没那么宽容的家庭,他倾向前者。
低头,见鞋带散了,他蹲下来去系。
不缺重整旗鼓的勇气和决心。
同班同学知道游弦在找兼职,积极地给他介绍了礼仪模特的活,说站在那拍拍照就能轻松赚钱。
他婉拒了,没有理由,硬要说的话,不喜欢那样。
不喜欢纪念意义之外的拍照,不喜欢外貌上被过多关注。
当疲惫占据大脑时,能暂时忘记很多事,白天,游弦要么出现在教室上课,要么出现在兼职的地方,忙得不可开交。
极低的物欲和几乎空白的玩乐需求让他能够攒得下钱,专业学的计算机,他花了全部存款买了个全能本电脑,空闲时间全在学习,渐渐地,从帮人写个课程作业,到接正规外包项目,存款越来越多。
他萌生了换个环境生活的想法,一直敲定不下来,一是因为陌生环境陌生的挑战,二是离海城太近的话,他怕他忍不住去找某人,太远的话,他放心不下。
期间游弦和谢云美恢复了联系,她问他的近况,他挑好的说了,沉默许久,对面道:“你妹妹谈恋爱了。”
说不上信还是不信,游弦只是觉得没有真实感。
谢云美絮絮叨叨了很多,他一直碾着脚下的石子,挂断电话的那刻浑身才轻松起来,好久没看妹妹的相关消息,他之前用了个小号加她,谎称自己是仰慕她的学妹,她也没生疑,聊天框一直停留在去年七月。
不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他害怕的东西不知不觉越来越多了。
迟疑了几分钟,他手指停留在她的微信头像,想着没大不了的。
不就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妹妹做出自己的选择,迈出人生中最为普通的一步。
真的恋爱了。
跟那个男生还有合影。
游弦笑笑,用力把脚边的石子踢得老远。
那男的什么来历,什么身份,两人怎么认识的,怎么发展成恋爱关系的……他一无所知。
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游弦心想,这次就先这样吧。
也就是那刻下定主意的,他要去A国留学。
有人不再需要他,他省得自讨没趣,留在这胡思乱想。
心中一股强烈的冲动,驱动他买了前往海城的车票,搜索挑时间付款一气呵成。看着屏幕里妹妹的脸,他心情诡异地陷入平静,又把票退了。
存款远远够不着去A国的学费,游弦查了一晚上,最终决定参加学校与A国名校的双学位项目。
那段日子过得太过黑暗,如今的游弦不太忍心回想,几乎每天只睡五小时,满脑子琢磨着怎么赚更多钱,怎么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现在身体不太好,没熬夜工作几晚便劳累进医院,早年的透支占了很大因素。
谢云美嘴上说着不想让他去A国,却还是给他转了一笔钱,他没收。
查余额的时候才发现,她直接转进他银行账户里了。
坐在前往A国的飞机上,身体处于安逸状态,游弦想,如果出现什么让他意外身亡的事故,那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了。
看来他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便会觉得人生无趣。
先活着吧,活着也没什么坏处。
游弦毕业之后留在A国工作单纯是因为钱多,年薪换算成人民币,高达七位数。
在餐饮店和高中生家里兼职的日子好像发生在上辈子,熬夜做外包项目与自己试图创业失败时的心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像只要站在目标的位置上,过去的苦痛便可以轻飘飘地抛下。
妹妹的笑脸却仍然在脑海里,鲜妍如前,仿佛昨天还跟她在放着上世纪老歌的咖啡厅喝下午茶,她分享自己遇到有趣的事情的时候,嘴角弯着,那种停着露水的花瓣般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游弦懒得想了。
毕竟,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并不那么难。
在漫长的无聊中提前结束生命也没那么难,人类平均寿命大概在七十岁出头,他要是活到七十岁,估计会变成一个脾气古怪越发沉默的糟老头。
再给妹妹留多一点时间,或者说,再给自己留点未完全磨灭的期待,以目标存款为最终倒计时,某天他彻底消失,母亲和妹妹的以后也杜绝了为钱发愁的可能。
因病痛自杀的人,大家会说那人可怜,因爱而不得自杀的人,大家会说那人愚蠢。
蠢就蠢吧。
反正爱情从来不是什么聪明的感情。
51.金窝藏哥
颈侧的疤好像又要重新裂开,流下深红的血,游知艺眨眨眼,脸庞闪过两行泪光。
什么为她而活……
要说什么,回答她也同样如此吗?
要死要活的,这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成年人的恋爱。
虽然其实,她也是这样。
她更笨更蠢,因为她确确实实地行动过了。
游知艺刚把话说得那么狠,不单单因为哥哥的轻生念头而生气难过,也有责怪从前的自己的意思。
要不是妈拦下了她,就算没有死,脖子上也会留下一道显而易见的伤疤,明眼人一眼看出她做过什么,现在的祛疤技术先进,完全消失仍不可能。
她和哥哥的感情,为什么掺杂了这么多负面的东西。
“哥,我饿了,先吃饭吧。”气氛不应该这么凝重,游知艺转移话题道。
“什么都没准备呢。”游弦的声音低低的,听着有些温柔,“带你到附近的超市逛逛,想吃什么拿什么,好吗?”
“我要吃你亲手做的。”
说罢,她站起身,久坐的腿有些发软,脚下一个不稳,踉跄着往前倾,幸亏哥哥手疾眼快,伸手稳稳将她接住,才免去了一场摔倒的狼狈。
“哥哥我摔倒啦。”她顺势搂着他劲瘦结实的腰,一副占尽便宜的满足表情。
什么死不死的,现在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没摔,”游弦道,手掌放在她后背,从上往下顺两下,再轻柔不过的安抚动作。
游知艺心一动,有些不舍得离开他的怀抱,让他把头低下来一点。
哥哥肯定照做,于是她很容易地亲上他的唇,
软的,难怪这么温柔。
她喜欢哥哥为她低头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亲了好一阵分开,道:“走吧。”
超市很近,开车几分钟便能到。
游弦没有久居A国的打算,因而没有买车,这辆是租的,整体还很新。
他放了首经典英文歌,妹妹以前也常听,没一会儿,便听到她跟着音乐轻轻的哼声。
刚好是一首歌的时间,汽车驶入停车场,
这座超市像极了大型仓库,内部空间十分宽敞,空气中漂浮着试吃熟食的香气,游弦拉了个购物车,往生鲜区那边走。
一整圈开放货架上,蔬菜水果堆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看上去赏心悦目。
“末日降临的话,躲在这样的超市应该很有安全感。”游知艺评价道。
游弦赞同地点点头。
她没放弃这个天马行空的脑洞,问:“如果丧尸爆发,哥,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躲进这样的超市。”
游知艺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现在的时段刚好下班高峰期,超市内人不少,却不显得嘈杂,A国人大多穿着随意,以舒适为主,神色悠闲。
在这样的氛围下,和重要的人在一起,游知艺心中被安宁填满,有些看不见的东西要失去过才能感觉到,她有一瞬间觉得留在A国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没想晚餐的菜单,看到色泽漂亮的瓜果便挑一些,自工作以后没接触过英语了,货架上的包装袋有些单词看不懂,就问她哥。
肉类和鸡蛋也拿一些,游知艺说要吃零食,其实心里想的是多买点东西,让家里的生活气息浓厚些。
游弦问她明天几点的飞机。
“晚上九点。”
“十二点之前都有航班。”哥哥几乎是明示了,想让她晚点走,晚两个小时也行。
游知艺怕自己干脆把机票退了留在这陪他,又不忍心直接拒绝,模棱两可道:“你这样我舍不得走了怎么办。”
游弦不强求,眼睁睁看她各种零食都拿了一遍,问:“吃得完?”
“吃不完你吃。”
行,自家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
到出口结账的时候,游知艺见一边摆着各色妍丽的花束,便拿了束淡白的雏菊。
花是最简单的软装,A国人习惯去超市购物时随手买束花,将一抹点缀带回家中,她哥没染上的习惯她来做,暂居的房子里也得有点活气。
兄妹俩满载而归,然后发现什么主食也没买,而家里空荡荡的,只能找到一些过期的面条。
西餐的主食是土豆或面包,刚好买了点土豆,游知艺问她哥会不会做西餐。
游弦很长时间没下过厨了,但网上做饭教程细到配料怎么调,自信地点了点头。
他喊她去洗澡,说什么洗个澡就能吃了,她不肯,道:“我要帮忙。”
游弦狐疑地盯着她,估计以为她吃错药了。
“算了,我洗碗吧。”游知艺很快改主意。
久违的家务分担,她想起上学时,哥哥做饭的话,她就洗碗,妈妈做饭的话,哥哥就洗碗。
游弦“嗯”地一声答应下来。
游知艺去洗澡,躺坐在浴缸里发呆,昨晚两人在这胡作非为的记忆在脑海里闪回,结合的快感不单只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又想做了,但是五天做三回,会不会需求太大了。
而且离别前夕来一次,很像分手炮,
纠结得久了,她脸颊一片潮红地从浴室出来,游弦摆好晚餐,说险些以为她晕在里面了。
他用平底锅煎了刚买回来的牛扒,表面焦色深浅错落,泛着温润的油光。上头卧一颗太阳蛋,蛋白边缘煎得微脆,蛋黄却是半流动的溏心。旁边配着烤土豆,淡淡撒了几粒盐,整体秀色可餐。
太有过日子的感觉了,游知艺落座,道:“好香啊。”
她道:“以后就这样过吧,我赚钱养家,你做饭养我。”
不想她哥回国继续工作,她希望他躺平几年享受生活,到连生病都害怕的时候,最好才重新步入职场。
游弦道:“要金屋藏哥啊?”
“不是金屋是狗窝,你来不来?”
……
说笑间填饱了肚子,游知艺收拾盘子和刀叉到厨房,她哥跟过来,把要洗的东西一个一个放进了洗碗机。
“你做饭,洗碗机洗碗,那我做什么?”她茫然问。
“躺着就行。”游弦低头含着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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