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18-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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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6

是将阿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凌逸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开,落在戏台那四根木柱上。

那四根木柱粗如碗口,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涂着厚厚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柱子上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其下木质的本色——那是一种浅浅的、近乎粉白的颜色,带着细密的、如同丝绸般的纹理。

桃木。

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桃木辟邪。这是修道界的常识。寻常鬼族莫说触碰,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物,都会感到不适。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魂魄受损。这戏台以桃木为柱,本就有驱鬼辟邪之意——搭台的人或许不懂这些门道,只是世代相传,知道用这种木头能“挡煞”。

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边,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根木柱,将身体微微前倾,又踮高了几分。

她的手掌直接按在柱面上,停留了至少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

她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凌逸的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阿蘅还在玩着木偶,嘴角挂着笑,眼角还挂着泪。她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模样。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

能够凝聚实体到这个程度,能够触碰桃木而毫无反应……

一个鬼族,将实体凝聚到如此地步,不惧桃木,不惧阳气……

凌逸收回目光,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寒霜”的剑柄。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极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片刻后,她松开剑柄,负手而立。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戏台下的小板凳上,观众已经散了大半。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女人们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方才那出戏;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阿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空洞而茫然。

木偶戏虽然散了,但是集会,还没有结束。

第四百一十九章 无名庙

集会的人潮渐渐往南边涌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罗若被阿蘅拉着手,顺着人流向南走,凌逸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青绿色的身影。

越往南走,人越多。

方才在戏台那边还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这条街上,已是摩肩接踵。卖吃食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滋滋冒油的烤串架、咕嘟咕嘟翻滚的羊杂汤锅,各色香气混在一起,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阿蘅的脚步越来越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踮起脚尖张望一番,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但凌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街道尽头飘。

那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制与寻常城中的城隍庙并无二致。庙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比集市上任何一处都要密集。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提着香烛纸钱,有的捧着果品糕点,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

庙门开着,但门楣上没有匾额。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中原诸城,城中有城隍庙是常制,庙必有匾,或金字或墨书,写明“某地某城城隍庙”字样。即便再小的城池,也不会漏掉这道规制。可眼前这座庙,门楣上空空荡荡,连悬挂匾额的铁钉都看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

罗若也注意到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庙门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庙……”她压低声音。

“没有匾额。”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常。

“我看见了。”罗若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祭拜的人,“而且那些百姓看见咱们,好像……”

她没有说完,但凌逸已经注意到了。

庙前广场上,几个正提着香篮往庙里走的中年妇人,在看见凌逸和罗若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们的目光从二人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低着头,脚步加快了几分,匆匆进了庙门。

跪在蒲团上的那几个老妇人,也有人侧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两位佩剑的女修,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被打扰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一个提着竹篮的老汉从二人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绕了半个弧线,从她们身侧远远地避了过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恢复正常步伐。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但凌逸在观察。

她的目光从那些避让的百姓身上收回,落在庙门上。门楣上空空荡荡的缺口,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阴影,像是一张被撕掉了名字的脸。

阿蘅站在罗若身侧,怀里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座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像是对这热闹的场面感到好奇。

“罗姐姐,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罗若正要回答,凌逸已经走到了阿蘅身侧。

“阿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她。

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门。

“你知道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吗?”

阿蘅眨了眨眼,顺着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庙。她的视线在那空洞的门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脆:

“阿蘅不知道哦。”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没有犹豫,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会问我这个”的天真。说完,她还歪了歪头,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率先向庙前的广场走去。

“走吧。”

罗若连忙跟上。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看着凌逸的背影。她嘴角那抹天真的笑还挂着,但在凌逸转过身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狠厉。

但阿蘅恢复的极快。

快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涟漪,还来不及看清,便已恢复如初。

然后她小跑着追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声音清脆地喊道:“凌姐姐,等等阿蘅呀——”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那些正在祭拜的百姓看见三位佩剑的女子走过来,反应如出一辙。

靠外侧的几个妇人提着香篮就往里挪,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将身体微微侧了过去,用后背对着她们。一个正要点香的中年男人手一抖,香头差点戳到手指,他飞快地看了凌逸一眼,然后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加快了念诵的速度。

罗若走过人群时,耳朵捕捉到了几句极轻极快的低声细语。

“……修士……又是修士……”

“……是暑山派的么?……”

“……好像是中原来的……”

“……小声点!别让她们听见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但罗若是通玄境修士,只要将真气聚于耳朵,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不动声色,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

凌逸显然也听见了。她的步伐依旧从容,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风吹过的杂音。

三人穿过广场,走到庙门前。

门内,光线昏暗。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一座石砌的台基上。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是被岁月侵蚀的模糊,而是一种刻意的、不肯示人的模糊。像是塑像的人故意没有刻出五官,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将原本清晰的五官抹去了。

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姿态与寻常城隍并无太大区别,可不知为何,站在门槛外看着它,便觉得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从脚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你。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香烛供品。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堂中扭曲如蛇。供桌两侧各立着一尊侍从像,一文一武,面容同样模糊,只能从服饰上分辨。

凌逸站在庙门口,没有迈过门槛。

她的目光从那尊模糊的神像上扫过,落在两侧墙壁上。

墙壁上没有壁画。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被什么东西刮去了。青灰色的墙面上留下大片大片粗糙的刮痕,刮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留的色块——暗红、漆黑、惨白——像是被暴力抹去的记忆,只剩下一鳞半爪,诉说着这里曾经供奉的,绝非寻常城隍。

凌逸的视线正要收回时,却被庙堂深处上方的一道风景牵住了。

只见几道粗壮的横梁架在屋顶之下,那些横梁并非用于承重,而是被特意打磨得光滑,专门留出来给人挂东西的。梁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有褪了色的旧衣衫,袖口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穿了半生;有几串颜色暗沉的配饰,铜环上生着绿锈,在穿过门缝的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还有磨损严重的木梳、边缘卷曲的书册、甚至一只只剩半边底儿的鞋子,用红绳拴着,挂在梁上。

那些物件挂得极有规矩——全都悬在横梁朝西南的那一面,仿佛是约定俗成的方位,无人例外。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无声的队列,在缭绕的香火烟气中静默地摇曳。

罗若的目光掠过那些悬挂的旧物时,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她看了凌逸一眼,见师姐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并没有作声。

她的耳边,又飘来几句极轻的私语。

“……她们进去了……”

“……不会出事吧……”

“……别说了,快磕头……”

凌逸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庙门。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凌师姐,不再进去看看?”

“不必。”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阿蘅抱着木偶,从庙门旁的石阶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又转回来,笑着问:“凌姐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凌逸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罗若走在中间,目光不时扫向两侧。

阿蘅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个木偶,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调。曲调悠长,缓慢,在嘈杂的集市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第四百二十章 暑山远信

午时的日头,终于从雾气的缝隙中透了下来。

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朗照,酆获城的正午,洒下的是一种被水汽浸得温吞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旧绢。集会的人潮开始散去,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巷子深处走;捏面人的老妇人将那些未卖完的小玩意儿装进布袋,动作慢悠悠的;几个还在追逐嬉戏的孩童被大人唤回去,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阿蘅站在街口,怀里抱着两个木偶,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糖渣。

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得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几滴细密的薄汗,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也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罗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还是带着笑意,“阿蘅要回去啦。”

罗若低头看她,眉心微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她仰着脸,看着罗若,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却分明透着一股倦意。

“今天天气好,中午的阳气太重了。本来阿蘅昨天晚上吸了很多的亮晶晶,以为自己能坚持一整天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今天的日头……阿蘅虽然有点小道行,这酆获城也常常阴气沉沉的,可到底……还是扛不住啦。”

她说着,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虚,像是墨迹未干的字被水洇了一下,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半透明质地。

罗若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那你快回去休息。”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明天还能出来么?”

阿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方才那几分倦意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能!”她用力点头,两个圆圆的发髻跟着轻轻晃,“阿蘅回去吸一晚上亮晶晶的东西,明天就好了。明天咱们去青青山吧!”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腔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阿蘅前几天发现,青青山上有奇怪的石头。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阿蘅去过好几次,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高了些,让那个女童木偶凑到罗若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和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有关系呢。”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却似微微闪了一下。

“明日,青青山,麻烦你带路了。”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让手中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道:

“罗姐姐!凌姐姐!那就明天见——!”

然后她转过身,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在城门口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罗若站在街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这时凌逸的声音传来,“走吧。”然后凌逸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罗若也快步跟上去。

两人沿着来路向归人栈走去。偶尔有几个行人从对面走来,远远地便绕开去,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飞快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沉默了很久。

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凌师姐。”

“嗯。”

“你听到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些人猜我们是不是暑山派的。”

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道:

“听到了。”

罗若低着头,心中想着那些人对“修士”的戒心,对“暑山派”这个名字的反应,以及对这座没有匾额的庙的态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大堂。

凌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寒霜”剑解下,靠在桌边。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她也不在意,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

“暑山派。”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以前听说过。说是川州的正派,以剑修为主,虽然比不上咱们苍衍、观心、天剑这些正派巨擘,但在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凌逸。

“凌师姐,你说这暑山派,和酆获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些人看见咱们,会猜咱们是暑山派的?”

凌逸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上,缓缓开口。

“不知。”

罗若等了片刻,见凌逸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又道:“凌师姐,要不咱们找人问问?”

凌逸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问谁?”

是啊,问谁呢?那些百姓看见她们便绕着走,窃窃私语都压低了声音,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一眼。问他们,他们肯说么?即便肯说,说的又是真话么?

“他们不会说的。”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沉,“你记得他们之前躲着我们的样子么?”

罗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那些避让的目光,那些刻意绕开的脚步,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被撞破时的不自在。

“那我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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