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366-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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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2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

  这次也一样……

  这五个字,如今像四把尖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不一样。

  这次万征来了。

  带着归一境的修为来了。

  铁自如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我为什么不去戍仙堡?为什么不让林真人去戍仙堡?

  这连个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刺痛他。

  答案同样简单,同样让他羞于启齿。

  因为他觉得不至于。

  他一直认为,他和万征两个老对头之间,一定是自己会先到归一境。

  而代价,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吕先、谭想、于庆、施展,以及上百名破军门弟子的命。

  铁自如的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铁自如啊铁自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你自以为自己定能先到归一境,自以为破军门煌州无敌。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兄弟都保不住。”

  “你还有什么脸当这个门主?”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百年。他终于睁开眼,那双老眼中,泪已干,只剩下烧得通红的、滚烫的恨。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静姝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铁自如忽然抬手。

  一掌拍在身侧的石桌上!

  轰!!!

  那方厚达三尺的青石桌,应声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狂暴的掌力将周围的桌椅尽数掀翻,墙上的挂画簌簌落下!

  铁自如的手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碎裂的石桌,盯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他一字一句,念出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悲痛与愤怒。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中,有悲痛,有愤怒,也有深深的自责。

  他是破军门门主。戍仙堡在他的管辖之下。那些战死的长老,是他派去的。他们听他的命令,守那座堡垒,最后,死在那里。

  而他,此刻只能站在这,听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孩子,带回他们的死讯。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屋内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阿弥陀佛。吕施主、谭施主、于施主、施施主,以及所有战死于戌仙堡的诸位施主,贫僧定当为他们超度,愿他们往生极乐,早登彼岸。”

  龙啸站在一旁,拳头握紧又松开。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那些名字,他都记得。

  在戍仙堡的十年。吕长老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谭长老那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于长老那爽朗的大笑,施长老那沉默寡言的性子……

  此刻,都成了回忆。

  铁自如望着那片碎裂的石桌,望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我……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知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人兵合一,有进无退。战死沙场,是归宿。”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两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也照亮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悲痛尚未消散,但更多的,是一种比悲痛更深沉、更炽烈的东西。

  那是仇恨。

  是誓要血债血偿的决心。

  “但老夫,绝不会让他们白死。”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在砧上,溅起火星: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这笔血债,老夫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屋内众人,齐齐一震。

  龙啸抱拳,郑重道:“铁门主,晚辈愿随门主,共诛此獠!为吕长老他们,为大师兄,讨回公道!”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坚定:“阿弥陀佛。贫僧此来,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万征既已入魔道,贫僧岂能坐视?贫僧与两位师侄,愿随铁门主,共赴此战。”

  铁自如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那一张张或悲痛、或愤怒、或决绝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点点头,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门之主应有的威严:

  “传令下去,全门上下,备战!”

  “派人去传信林真人,告知此事,请他速回!”

  “玄何大师,劳您与贫僧一道,推演万化宗动向,制定破敌之策!”

  玄何颔首:“贫僧遵命。”

  众人领命,纷纷退出砺锋居。

  屋内,只剩铁自如,与榻上奄奄一息的朱静姝。

  他走到榻边,再次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低声道:

  “静姝,你做得对。虽说我们破军,有进无退,但万征那魔头已然归一境,吕长老他们……不会怪你。你活着回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你好好休养万不可怪罪自己,道心受损。”

  朱静姝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铁自如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砺锋居。

  门外,夜色已深。

  藏铁山上,灯火通明。那些锻造声,再次响起,比白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仿佛整座山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远处,天际尽头,一轮残月孤悬。

  月光下,那道如山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是悲痛,是仇恨,是决绝。

  而前方,是即将到来的血战,是生死未卜的明天。

  夜风呜咽,卷起山间的尘埃。

  藏铁山的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而那些战死的英魂,将永远活在活着的人心中,成为他们前进的力量。



  第370章 惊变撤离



  戍仙堡的废墟上,火光渐熄。

  胡无方负手立于原本是堡垒核心的演武场上,脚下是破碎的青石板与凝固的血泊。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万化宗弟子——有的在搬运战利品,有的在清点缴获的仙器丹药,有的则拖着破军门弟子的尸体,往远处的乱葬岗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焦臭与硝烟,刺鼻难闻。但胡无方却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好……好啊……”

  戍仙堡,这座由破军门与苍衍派耗费海量资源、历时三年建成的堡垒,这座他万化宗觊觎了整整十年的要塞,今夜,终于落入他手。

  吕先死了。谭想死了。于庆、施展,那些与他明争暗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都死了。

  而他胡无方,还活着,还好好的活着。

  “副宗主英明!”一名灰袍长老凑上来,满脸堆笑,“此番大获全胜,全赖副宗主运筹帷幄!”

  胡无方摆摆手,淡淡道:“莫要拍马屁,还是全赖尊者归一境无上修为。破军门虽元气大伤,但铁自如那老匹夫还在。藏铁山固若金汤,又有苍衍派的老不死和观心寺的秃驴相助,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那长老连连点头:“副宗主所言极是!那咱们接下来……”

  “先把战利品清点好。”胡无方打断他,目光扫向核心区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殿,“这戍仙堡,以后就是咱们剑指藏铁山的桥头堡。待尊者从通天之径出来,咱们便以此为基,一举荡平破军门!”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那长老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匆匆离去,留下胡无方一人站在废墟上,望着核心区那座石殿的方向。

  通天之径

  尊者此刻,想必正在那祭坛前,参悟天机吧?

  胡无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但很快,他将那丝情绪压下。

  心中盘算,尊者突破归一,待他境界稳定,若能一统西北煌州,他胡无方,便是这一统大业的首功之臣!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去查看那些缴获的仙器兵刃——

  “报——!”

  一道仓皇的声音,骤然划破夜色。

  一名灰袍弟子跌跌撞撞地从核心区方向跑来,满脸惊惶,额角冷汗涔涔。他在胡无方身前丈许处停下,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副……副宗主!不……不好了!”

  胡无方眉头一皱,冷声道:“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弟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尊……尊者他……不见了!”

  胡无方瞳孔骤缩!

  “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弟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弟子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弟……弟子奉命守在青玉殿外,等尊者出来。可……可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弟子斗胆……斗胆探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一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看服饰……是……是管师兄的!”

  胡无方的手,骤然松开。

  那弟子跌落在地,大口喘息,却不敢抬头。

  胡无方怔在原地,那张阴鸷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震惊、困惑、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管玄。

  那是尊者的亲传弟子,是他胡无方也颇为看重的后辈。方才攻破戍仙堡时,他还曾亲口夸赞管玄“办事利落”,让他去核心区接应尊者。

  此刻,却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

  而尊者……不见了?

  胡无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了这几日来,尊者的种种异常——那双越来越亮的银色眼眸,额角逐渐生长的灰白色兽毛,还有偶尔望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令人心悸的……饥饿。

  他还想起了那枚“混元丹”。

  那东西,真是助尊者突破归一境的灵丹妙药吗?还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胡无方的后背,骤然冒出冷汗。

  “副宗主……”那跪在地上的弟子颤声唤道,“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胡无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张脸上的惊惧已压下大半,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冷静。

  “那青玉殿内,可还有其他异状?”

  他沉声问道。

  那弟子想了想,连忙道:“回副宗主,那青玉祭坛……还在。祭坛上方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道门扉般的虚幻光影,只开了约莫三指宽的缝隙。祭坛顶端,还有四行古篆,写的是……”

  他结结巴巴地将那四行字复述了一遍。

  胡无方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甲子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

  他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忌惮。

  原来如此。

  通天之径,六十年才开启一次。下一次,还要等五十九年多。

  尊者拼死拼活,等了十年,谋划了十年,终于突破归一,却只能看着那扇门,再等五十九年?

  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会歇斯底里。

  胡无方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管玄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想起尊者那双越来越亮的银色眼眸,想起那股偶尔从他身上泄露出来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也许,尊者已经疯了。

  也许,此刻的他,正在某处,以某种不可知的形态,游荡着。

  胡无方抬起头,望向核心区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殿,望向那道他无法企及、也无法理解的门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尊者疯了也好,失踪也罢,他胡无方,得先活下去。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跪着的弟子连忙抬头。

  胡无方一字一句道:

  “速速搜刮戍仙堡内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丹药、仙器兵刃、典籍、灵石,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了的就烧了毁了!所有弟子,限一炷香内集结!”

  那弟子愣住了:“副宗主,咱们……咱们不是要以戍仙堡为桥头堡,剑指藏铁山吗?”

  胡无方冷冷看着他:“你是副宗主,还是我是副宗主?”

  那弟子打了个寒颤,连连叩首:“弟子该死!弟子这就去传令!”

  他爬起来,踉跄着跑向远处。

  胡无方转过身,望向核心区深处。

  月光下,那座石殿的轮廓若隐若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危险。

  铁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经得到消息了。此一战,破军门虽元气大伤,但铁自如本人还在,合道境巅峰的战力,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

  更何况,金戈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看见了苍衍派的林阳。

  苍衍风脉掌脉真人,归一境大修士。

  若林阳此刻已回到藏铁山,带着铁自如、观心寺那帮秃驴,一起杀过来。

  本来尊者若在,归一境对归一境,胜负犹未可知,可现在……

  胡无方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殿,转身大步向演武场走去。

  身后,夜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

  ……

  一炷香后。

  戍仙堡的废墟上,百余名万化宗弟子已集结完毕。

  他们每人身上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还扛着从库房里搜刮来的法器箱笼,脸上满是兴奋与疑惑混杂的神情。

  “副宗主,为何突然撤离?”一名长老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咱们好不容易拿下戍仙堡,就这么放弃了?”

  胡无方冷冷瞥了他一眼:“本座自有考量。你只管带好你的人,回褐山谷待命。”

  那长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胡无方那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得躬身道:“是。”

  胡无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浸满鲜血的堡垒。

  月光下,那些残破的建筑、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尚未燃尽的余烬,都静静躺在夜色中,仿佛在嘲笑他的仓皇。

  但他没有犹豫。

  “走。”

  他一挥手,当先化作一道黑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百余名万化宗弟子紧随其后,各色法器光华交织成一片,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仓皇的轨迹,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戍仙堡的废墟上,只剩夜风呜咽,卷起那些尚未燃尽的烬灰,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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