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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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0



秦淮眉梢微动,却没出声。

我继续道:“若非沈云霁小姐托我保管一段时日,我也不想沾染这等风波。她是重情之人,曾于我有恩,我不过尽人事罢了。”

他眼神稍许松动:“所以,景公子并非存心夺函,只是——一时受托?”

我苦笑:“阁主也知我本是个江湖大夫,这些年来,看惯人生死已够疲惫。如今不过在东都谋个差事,图个平稳过日子……若真能从这局中全身而退,自是最好。”

秦淮轻轻一笑:“这等明哲保身之言,我听了倒有几分欢喜。世人都争这密函,唯你退得干脆。”

“我知道它不属于我。”我缓声道,“所以今夜请阁主来,便是想了断此事。”

他一愣:“你要交给我?”

我点头,不藏不掖,拂袖自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呈于桌案之上。

“阁主所求之物,尽在其中。是真是假,我不妄论,但我敢保,此物出自沈云霁手中,半月前便托我暂管。”

锦盒通体墨底描金,暗纹隐约,封口处盖有一方沈家小印,看似尚未开启。秦淮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眸中深意浮动,许久未语。

“你当真要将它交给我?”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隐隐透出些迟疑。

我抬眸,与他目光相接:“若阁主愿收,自此你我两清。沈小姐之托,我已还情。你我之间,也再无瓜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我真的从此退出纷争,再不涉足密函风波。

秦淮望着我,眼中沉静似水,仿佛要从我一眼望穿心底。

但我没有退,也没有掩。

这一刻,我的神情中没有丝毫锋芒,唯有一种疲惫后的坦然,一种身在棋局却愿弃子出局的从容。

终于,他伸手,接过锦盒。

指尖触及封印的那一刻,他眼底仍有犹疑,但还是收入袖中,缓缓起身。

“此事……我会亲自验证。”他语气依旧温和,“若真如你所言,景公子今后,东都自有你的一方净土。”

我起身为他送行,拱手微笑:“阁主此言,景某铭感五内。”

秦淮轻轻颔首,转身走出雅间。两个童子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无声随行。

浮影斋外夜色正浓,街灯斜照,一如初见。

我目送他踏出门槛,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恍惚间,那背影竟有几分迟疑。

但我知道,真正的好戏——就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秦淮从浮影斋大门走出,脚下刚踏上青石街砖的那一瞬,整个南街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夜色如墨,街灯未灭,喧嚣未停,但所有声音却在那一刹静若死水。

连酒楼中调笑的客人,街边摊贩的吆喝,以及风中远处的猫叫声,都像是突然被人拧断了喉咙,归于死寂。

他察觉到了。

秦淮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四周。

“……终于舍得出手了?”他轻蔑一笑。

那一笑还未落下,街巷之中猛地破空数响!

第一波进攻骤然而至。

暗夜中,无形巨网如银蛇腾空,铺天盖地,带着骨裂的风声朝他头顶罩来。与此同时,地面机关被触,连环飞钉如骤雨横扫而来,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箭阵。

紧接着是弥天烟雾,从两侧街口齐齐喷出,带着昏迷粉与追魂香,一刹那吞没了整条街道的光与线。

秦淮神色未变,袖袍一卷,轻喝一声:

“阿十,阿十一。”

两名童子倏然如鬼魅跃起,一个掌风翻卷大网,劲气从指间炸开,瞬间将攻势拦腰击断,连带几根金属蛛丝当场断裂;另一个腾身而起,长袖扫开暗器,脚尖点地连翻三跃,一边口中咒念不停,一边吐出一道紫色雾光——竟将那昏迷烟粉尽数反推回去。

短短三个呼吸。

三波袭杀,尽数破去。

秦淮仍立在原地,衣角未动,神色从容,只是指尖微屈,藏在袖中的银丝缓缓游走。

“‘影杀’,手法还不错。”

他缓缓抬头,望向夜色尽头:“但,够杀我么?”

说罢,他身形一掠,整个人像一缕烟影,瞬间越过一座屋檐,掠出两个街区,身后只余一串残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第三个街口时,一道猩红人影蓦然从天而降!

柳夭夭出手了。

她换下了浮影斋中常穿的衣裙,身披夜行短甲,腰系赤绫剑,一出手便是杀招,剑影旋如怒龙,从街灯残影中甩出万道残光,直逼秦淮腰腹要害。

“秦阁主——就不想听听小女子敬你一声‘留步’吗?”

剑声破空,夹杂细碎机关之音,显是“影杀”为她量身定制的联动装置,若秦淮敢迎上一步,便是铺天盖地的绞杀机关从四面封来。

可秦淮却仅仅侧身一转。

他的脚步仿佛早已量好,恰在柳夭夭两个剑招交替之时,从剑招之隙中穿身而出,一脚踏在对面屋檐之上,整个人已远去五丈开外。

“柳姑娘,”他声音悠然,“你果然还是舞得漂亮,只可惜……不够快。”

柳夭夭眉心紧锁,手中宝剑猛收,眼神不善:“老狐狸果然不好缠。”

夜色再沉,秦淮的身影也已融入了城中暗巷。

他的方向,不是宫中,也不是瑶香阁,而是朝他在东都城西的“揽月楼”奔去——那是他的核心地盘,也是他真正信得过的防守圈。

可他没有发现,正是他奔往的方向,陆青已悄悄绕路潜伏,影杀更是在他以为脱身的道路上……悄然布下一道真正的杀线。

秦淮身形若电,衣袍猎猎翻飞。

他脚下未停,身后柳夭夭的剑风尚未完全消散,他已掠过两个街区,直奔搅月楼所在——那是他的地盘,是东都最隐秘的心脉,也是他最后的保险。

可他刚刚跃上坊前一堵矮墙,便听见一声极轻的嗤响。

那声音不带丝毫杀意,亦无煞气。

只像是——黑夜吐出的一个轻叹。

秦淮心中猛地一凛,足下一顿,强行偏移身形,半侧身去。

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从黑暗中掠至——快得毫无征兆,冷得没有温度。

刀从墙后出,斜斩而下,去势不疾,却藏着一种极致的狠意。

陆青出刀了。

他的眼神漠然,从阴影中看着秦淮腾跃的身形,像看一头被赶进笼中的老虎。

没有叫喝,没有出招试探,只有那一刀,直取要害。

影踏九幽。

刀意极深,割裂夜色,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弧线,宛如割裂生死之界。秦淮虽早有警觉,却仍迟了一步。

他左袖猛地卷起,暗纹手套骤然撑开,隐隐有金纹浮动,将那一刀硬生生挡下。

“锵!”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秦淮被震得手腕微颤,气血翻涌,左臂发麻,身形后撤两步,方才稳住。

他眼中寒意一闪,心知若再慢半息,陆青那一刀便会撕开他的脖颈。

“……好狠。”他喉中低咕一声,面上却笑,“果然是‘寒渊’最锋的刀。”

陆青未答,只一转腕,又一刀如影随形。

两人瞬间斗在一起。

刀光与掌风,在狭巷之间交织如网,刀每出一式,皆是封喉,掌每动一步,皆为杀命。秦淮被迫应招,虽经验老道,步步退让,却始终难以摆脱陆青那若影随行的贴身压迫。

十数个回合。

街石碎裂、砖屑飞扬,秦淮脚步沉重,心头已是微乱。陆青的攻势如毒蛇缠身,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这时,柳夭夭赶到。

“原来你躲在这儿。”

她声音清脆,剑已出鞘,带着她独有的那种灵动与轻盈,如风中桃花,娇艳却藏针。

剑尖一挑,直击秦淮肩胛。

秦淮怒喝一声,双掌猛推,将陆青逼开半步,偏头避剑,却也因此让出破绽,被柳夭夭划破衣襟,血珠乍现。

陆青眼中寒光一闪,一刀横斩封喉。

秦淮咬牙,内力贯掌,硬接刀势,身形被震退数丈。

两人一前一后夹击,秦淮被彻底牵制。

几息之间,便已气息紊乱。

他知道,这一战若再如此缠斗,恐怕命也得交代在这条破巷中。

他眸光一沉,手中动作忽变,暗纹手套“嘶”地一声爆出金光,掌心涌出一缕缕细如发丝的毒丝,在空中激射成网,寒气扑面,隐隐带有一股灼喉腐骨的剧毒。

柳夭夭轻呼一声,剑尖一荡,腾身避开。

陆青目光一凝,足尖一点,强行横身旋退。

毒气将两人迫退数丈,秦淮终于得了一息之机。

他剧烈喘息,眼中杀意犹存,唇角却露出一丝狞笑。

——后援,到了。

巷尾街角,一声沉重的锣声从街心传来。

如同打破沉默的低钟。

数十道黑影自街口、屋檐、坊门两侧同时跃出。

黑衣、黑面、青纹、劲装。

搅月楼,现身!

那是一支完全听命于秦淮的死士部队,悄无声息,却行止如军,齐齐将陆青、柳夭夭与后方赶来的影杀队拦在街前。

巷口一瞬间沸腾,杀声起处,寒光交击,战局爆发。

而秦淮站在乱流之间,像是终于喘过这口气,他抬手拭去唇角血丝,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他吐出一句话:

“不过尔尔,一切……尽在算计。”

秦淮脚步虚浮,衣袍微荡,目光依旧冷厉,左手死死攥着那枚锦盒,右袖中微不可查地捏着一粒药丸。就在搅月楼的杀士欲从暗巷逼出,准备接他离去之时。

远处,一道孤影踏入战圈,他听见街口一阵轻巧脚步,像是从茶铺中走出来的人,慢悠悠地踩在街心的青石砖上。

他不快不慢,一步一摇,像是刚刚买完酒菜,要回家晚饭的市井闲人。

朱晏。

还是那身破褂子,还是那双布鞋,手里还提着一根沾了糖的竹签,像刚从城东的糖画摊子回来。

可是他脚步踏入街心的那一刻——

整个街巷,像被无形之手按下“静止”。

杀声仍在,但仿佛变成背景的模糊轰鸣。

寒光交错,却再无一人分心旁顾。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身影上。

秦淮的眼神顿时一凛,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

“……怎么是他?”他喃喃。

朱晏叼着糖签,看似随意地走到街中央,站在两方阵线之间。

他没说话,也没亮武器。

但他的到来——就足够让秦淮明白了。

夜巡司,不再是他的盟友。

不是旁观者,也不是静默的棋子。

那是站在刀背后的,推手。

而这一刀——就等着他什么时候“自己”撞上来。

朱晏像是完全不知此处刚才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只打量了一眼满地横尸与残破墙檐,叹了口气:“啧,浮影斋这一带,生意怕是要歇几日了。”

秦淮眼角抽搐,嗓音略哑:“朱晏……你来的可巧。”

“巧?”朱晏挑了挑眉,拎着酒壶轻晃了晃,“是你把浮影斋的酒说好喝,我这不是应邀来尝。”

“那你来的……是替夜巡司传话的?”秦淮语气略带期待,却更像试探,“今日之事,是否……还有缓和余地?”

朱晏歪着脑袋笑了笑:“你问我是不是代表夜巡司,那得看你信不信我说的。”

“我不信你。”秦淮声音沉了下来,“但我信夜巡司。只要你们肯开口,我未必不能退一步。”

“退?”朱晏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扬眉笑道:“你是说,从这儿退到搅月楼?还是再退回东都内城,退到朝堂之上?”

秦淮怒气压不住了,寒声质问:“你们夜巡司便是这般背信弃义?你们当真要与我撕破脸皮?”

朱晏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中酒壶晃了晃:“这话说得好生怪。你秦阁主当年在南街一手挑起三宗械斗,又在云陵暗杀镇北王使者的时候,可曾问过谁‘信义’二字?这年头,信义这种事啊,哪值几个钱?”

“你!”秦淮额角青筋暴起,一字一顿,“你这是代表夜巡司封我去路?”

朱晏耸耸肩,笑意缓缓敛去,只吐出四个字:“此路不通。”

秦淮眯了眯眼,像是要再说什么——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声响自街道尽头炸起,震得墙檐尘灰扑簌而落。一声怒吼紧随而至,如山中猛兽啸动,铁与铁的回响震彻夜空。

“呔——!给我躲开!!”

一柄沉铁巨锤破空而至!

封猛来了。

那铁锤百余斤,丈长锤柄缠以红绫,如流星坠地,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砸向秦淮。锤尚未到,人未及前,气已先至,连搅月楼的杀士都本能地往两旁避让,脸色骤变。

“找死!”秦淮怒吼,右臂一甩,暗纹手套如蛇翻腾,真气暴涨,以毕生功力硬生生接住巨锤一角,斜引之势,将其牵引偏向!

“轰!”

锤头砸中街边的一座茶肆,砖石飞溅,木梁炸裂,整间茶铺垮塌下去,尘土漫天,震得街道两侧的人群连连惊叫。秦淮借此卸力,但双膝微屈,额上冷汗涔涔,口中一甜,几乎喷血。

他强提一口气,咬牙低吼:“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他身后杀士呼啸而至,齐声道:“阁主,撤!”

他眼中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正要喝令离开——

街边,那被巨锤砸塌的一线残墙下,忽然一道暗影闪现。

不是封猛。

我,立于断瓦残砖之后,身形半隐于烟尘与残垣之中,气息如枯木寒泉。早在封猛启动之时,我已隐于他身后多时,并随着人与锤的遮掩不动声色。

“……终于,等到你气竭。”

我轻声喃喃,眼中悲意如潮水倒灌,七情之力·哀,自心底喷涌而出,刹那间蔓延四肢百骸,化作我一击之间最沉的一刃。

我冲出砖垣,悄无声息掠至秦淮身侧。

那一刻,天地如静止。

秦淮刚刚转头,眼中尚带惊诧。

我已出手。

七情之一·哀,化为一线幽光,秦淮原想以双掌做最后的阻挡,怎奈刚才那一击已使他气血上涌,根本无法提气,这一剑,贯穿他胸腹之间,鲜血在一瞬间盛放于空中,如同一朵开在寒夜中的血莲。

“你……”秦淮喉头溢血,眼神中是难以置信的挣扎。

我贴近他耳边,低声吐出一句:

“你失算了。”

他脚步虚晃,身躯摇曳,终于再无力支持,仰倒在街心青石之上。

血染了他那双精致的暗纹手套,染红了他苦心经营的东都棋盘,也染透了,他最后的算计。

我缓步上前,踩过乱砖血迹,来到街心。

夜色未退,街巷重归沉寂,连先前战斗的余波仿佛都被夜风抹去,只余地上斑驳的血迹,像是刚刚绽放又被风卷残花的梅红。

朱晏倚在街口的石灯下,神情懒散,像方才只是路过买酱油的邻居。他垂着眼皮,望着脚下随风飘起的一片布角,没有抬头,只语气淡淡地道:

“你想要的,已经大抵如愿。”

我走近一步,低声:“朱兄,此番多谢。”

朱晏斜眼看了我一眼,唇角扬起似笑非笑:“景公子,别谢得太早。这东都的局才刚动一子,你既已入场,就得演到底。”

他顿了顿,又似是随口道:“你想谋一席之地,就该守住那份局中人的身份,别回头,别心软,也别手软。”

我目光微沉,缓缓点头:“我知道。”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是夜巡司在清扫残局,街巷之间残影飞掠,那些搅月楼的杀士尚未逃出三个巷口,便被夜巡司与影杀联手截断。数十柄冷刃在夜色中划出轨迹,仿佛一张织密的天网缓缓合拢。

几声低哼和痛叫后,东都的南街,终于真正归于死寂。

我转身,走到街心,原先秦淮倒下之处。

只见一滩血迹蜿蜒伸展,未干,在冷风中缓缓凝固。旁边,是那枚锦盒,木制外皮沾满灰尘,静静躺着。

可——人呢?

我微一怔,沉下身,指尖掠过血迹,那温度已微凉,确是溅出不久的血。可四下望去,连一丝拖痕都无。秦淮的尸体,仿佛被风带走。

这不可能。

除非……他从未真正死去。

“他人呢?”

是陆青的声音,带着低沉的怒意。他自左巷跃下,衣袂尚带血色,一双眼冷若寒冰。

紧随其后,柳夭夭也翻身落地,拍拍手上的尘土,皱着眉看了一圈:“我刚绕后时,明明看到你那一剑刺穿了他……怎么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沉默望着那滩血。

那不是假的。

那剑,也不是刺偏了。

可现在——

我轻声道:“他若真能在气竭之下还逃出生天,那今日……只是逼出他的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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