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歌】（01）

　【第一章】

　　吴之是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金鼓声惊醒的。

　　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靠坐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之下，环视四周，这里是一个
小山坡，目力所及之处，没有其他人，喊杀声和金鼓声是从背后传来的。

　　他用手一撑地面，站了起来。这时候他才定睛看了看自己周身上下，一件天
蓝色的粗布短衣穿在身上，外面用粗绳挂着一副简陋的皮甲，小腿上还打着绑腿，
脚上的一双草鞋破破烂烂。

　　「穿越到这个架空的世界里来，也还得从小兵干起啊。」吴之自言自语地叹
息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剑，这是他能在身边看到的唯一一件兵器。

　　他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来源，判明了方向，不过同时他也听得出来，这声音的
距离还有些远。不管那么多了，在这个世界里，起码要先看到「人」再说。

　　「呀嗨！嗨！」「叮当！」「啊——」

　　他刚刚从山坡上下来，猛然间，几声喊叫和兵刃撞击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里。

　　循声一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四五个和他穿着相同衣服的士卒，手里拿着
相同制式的长矛，正在把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将围在了垓心。这员武将手持着一把
闪亮而锋利的单月青龙戟，吴之看见一个和自己衣着相同的士卒刚刚在戟刃前面
倒了下去，剩下的那几个人虽然还是呈现出包围的架势，却都不约而同地往后倒
退了几步。

　　「还有谁！胡言乱语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上来！」只听那员武将嘶吼道。

　　吴之这才发现，原来这员武将是个女人。她披头散发，刚才吴之一下子没有
看清她的脸。她的铠甲上污迹斑斑，甲片也有些松散，显然她刚刚经过长时间的
搏杀。她的左肩上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右腿上缠着看起来像是从战袍上撕下
来的白色布条，布条早已不是原先的白色，同时还能看得见渗出的血迹。她受了
伤，却仍然是一头受伤的母老虎。

　　「唔……」吴之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顿时燃起了一股怒火。

　　他的怒火不是没来由的。吴之身高一米六五，这是高三体检时刚刚测量的最
新数据。然而从小学的时候起他就背着「死肥宅」的招牌，直到现在都高中毕业
了还是如此。吴之认识一个女生，她和他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同班了六年，彼此之
间可以算得上很熟悉。然而那个女生的心气和她的身高一样，自始至终都「俯视」
着吴之，好像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他。其实两个人刚上小学时就在同一个学校同
一个班级，只不过吴之在三年级后转学，因此暂时断了联系。上初中以后，吴之
意外地发现两人居然还能再遇上，刚开始时他还挺高兴，但没想到的这却是他连
续六年被鄙视的开端。刚上小学时，两人的个头差不多。但初中再次相遇时，女
生的个头已经比吴之高了；等到高三体检的时候，女生的身高已经足足有一米八
四。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女武将，高大的身材竟是和那个女生差不多。

　　「哼！这个世界可不是那个世界！」吴之自言自语地哼了一声，握紧手中的
铁剑，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战团。

　　他站在女武将的对面，只见她的眼睛里散发出寒意刺骨的目光，透过额头有
几分散乱的发丝，正在冷冷地看着他。她的脸庞很俊俏，应该是个美人，血污和
泥泞并不能遮掩她的美貌，倒把她那狠厉的气质衬托得更加魅力十足。对于这个
突然冒出来的敌人，她的眼睛里连一丝惊讶的神色都没有，有的则是满满的鄙夷。
这目光让吴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女生，他嚎叫了一声，举起铁剑猱身而上。

　　一股冰冷的劲风扑面而来，又冷又重又凌厉，女武将手中的青龙戟戟尖直奔
吴之的小腹刺来。吴之降低重心，膝盖一沉，朝旁边打了一个滚，避开了这一击。
虽然他一直都被贴着「死肥宅」的标签，可是这一下却显得甚是灵动，和他那肥
胖的体型颇不相符。看起来，穿越之前他的「许愿」还是起到了作用，身体的机
能得到大大的提升。

　　吴之刚刚避开这一击，只听到旁边又是两声呼喝，另外两名步卒挺着长矛扑
了上来。然而转瞬之间，呼喝声就变成了惨叫，女武将翻转手腕，青龙戟横扫了
一个半圆形，锋利的戟刃连续从两人的胸腹之间划过，紧接着就是「扑通」「扑
通」两声身体栽倒的声音。

　　原先围住她的步卒，现在只剩下了两名，两支长矛紧接着又刺了上来。可惜
他们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点，女武将的青龙戟已经收回，再次抡圆。「当！」
「当！」两声，长矛被戟杆撞了出去。

　　就在此时，吴之已经欺近了女武将的身边，他挺身而起，举起铁剑就向她挥
去。女武将眼见情势不好，急退两步，抽戟回架。只听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响
过，吴之手中的铁剑剑身穿进青龙戟月牙刃和戟杆之间的戟格。女武将双臂一用
力，手中的戟向外一别，吴之赶紧双手握住剑柄。他下意识地想和女武将角一下
力，可是他忘记了这两件兵器的分量实在是天差地别，「嗖」的一声，铁剑脱手，
飞出去老远。

　　「啊！」女武将又是一声嘶吼，伴随着一声闷响，原来刚才被她格挡出去的
两支长矛，有一支已经再次袭到，矛杆直抽她握戟的右手。她右手吃痛，戟杆往
下一垂，吴之已经扑了上来，张开双臂，把她牢牢抱住。

　　两人的身高相差甚远，但吴之到底是个男人而且体重也不轻。他抱住女武将
之后，使尽浑身力气向下一扳。女武将没有被他扳倒，可是也一时无法动弹，旁
边的两支长矛乘隙而入，一支矛杆抽在她的背上，另一支矛杆抽在她的膝弯。女
武将终于支持不住，屈膝倒地；吴之仍然死死地抱住她，在地上连续翻了几个滚。
停下来的时候，吴之仰面向上，女武将俯在他的身上，吴之手脚并用，牢牢地锁
住她高大的身体。两人激烈地扭动着，把吴之身下的砂石磨得吱吱直响。片刻，
那两名步卒冲了过来，把女武将的双臂反剪到背后，用粗壮的绳索将她捆得结结
实实。

　　「呸！」女武将的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一口唾沫喷到吴之的脸上，把他
的胖脸撞得生疼。然而她现在已然就缚，空有满腔愤怒却动弹不得。两名步卒将
她从吴之的身上拉起来，一个从她的袖口处扯下一大片布幅，揉成一团塞进她的
嘴里，另一个则伸手拉起了吴之。

　　「兄弟，没事吧？」拉起吴之的那个步卒说。他的是几人里体格比较魁梧的
一个，脸上有一部络腮胡子，刚才用矛杆抽打女武将右手的也是他。

　　吴之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脸，络腮胡高兴地用手一拍他的肩膀，说：「兄
弟是从哪来的？你的弟兄呢？我叫张大，是伍长。」

　　吴之看了看躺在附近一动不动的三名步卒，又看了看那个刚刚塞住女武将嘴
的步卒——此人看着岁数偏大一些，是个精瘦的汉子——他就大概明白了。「五
人成伍」，这三死二生的五个人就是张大口中的「弟兄」。

　　「我没有弟兄。」吴之说，他很快就想好了一套瞎话，「我住在附近的村里，
这身衣服是我捡的，原来穿这身衣服的弟兄受了重伤，摔在山沟里，救不活了
……」

　　「哦……」张大点点头，回头扫视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三个「弟兄」，眼睛
里闪过一丝悲切，但转眼就变成了忿怒，他狠狠瞪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却还在
使劲挣扎的女武将，而她也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那就跟我一块回去吧。」张大对吴之说，用手指了指旁边那个精瘦汉子，
「他叫葛老四，现在就剩下我们俩了，兄弟你怎么称呼？」

　　「……吴三。」吴之说。

　　他们又拿了一根又粗又长的绳索，缠绕在女武将的脖子上，张大把绳子的另
一头缠在自己肩上，在前面拉着女武将走；吴之和他并排，手里提着那支单月青
龙戟；而葛老四则在后面，一手提矛，一手拿着吴之的铁剑架在女武将的脖子上。

　　「张大哥，现在我们到底在跟谁打仗？邻国吗？」吴之一边走，一边问道。

　　「不是邻国，是那什么左侯的队伍，呃……老四，左侯叫什么来着？」张大
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姜通。」葛老四说，显然他知道这位伍长的嘴比较笨，就把话接了过去，
「吴三兄弟，咱们这大楚王手下有左侯和右侯两位侯爷，右侯忠心耿直，左侯强
凶霸道……」

　　刚说到这里，嘴仍然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那名女武将发出了几声「呜呜」的声
音，眼睛里凶光毕露，还抬起腿来想踢葛老四。葛老四充耳不闻，只是把手里的
铁剑又向女武将的脖子处压了压。

　　「……大王对两位侯爷都不错，可是左侯到底还是反了。左侯手下的人马只
有半数跟着他死硬到底，我们现在正在平叛哪。」葛老四继续说。

　　「那么，你们是右侯手下的人马？」吴之问。

　　「不是，我们是武卫营的。」张大接口道。

　　「……武卫营？」

　　「武卫营是二王的卫队。」葛老四说，「吴三兄弟，咱们大楚的兵，除了左
侯属下的左师和右侯属下的右师，以及大王直属的中师之外，还有其他的几个小
部队。二王是咱大王的弟弟，武卫营是大王专门配给他的卫队。」

　　「哦……」吴之大致听明白了，只是他有了一个疑问：既然是平定左侯的叛
乱，那么调二王的卫队来干什么？不过他并没有问这个问题，而是指了指那个女
武将，说：「她是谁？」

　　「这个嘛，我只知道她是左侯的女人。」葛老四说。在他说话的同时，吴之
看了一眼那个女武将，他发现她那冰冷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了一丝像是悲伤的神情。

　　「这娘们可不止是那什么左侯的女人。」张大忽然说，「吴三兄弟，你也见
着了，这娘们凶得狠。听说她还挺有名气，我之前还不大信，可今天要是没有兄
弟你，怕是我们弟兄五个全得完在她手里。」

　　「咳……老八可怜啊，这张嘴，见面就说想睡这娘们，结果上来就被放倒
……现在我们倒是拿住她了，可他也睡不成了。」葛老四说。吴之明白了，为什
么他一上来就听见那女武将说「胡言乱语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看来，「老八」
就是第一个被女武将击倒的那个步卒。

　　「吴三兄弟，我们快到了。」张大说，抬手向前面指了指。吴之顺着他手指
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有一片营房，一面蓝缎子的大旗在夕阳下飘拂着，上面写
着一个大大的「楚」字。

　　走进大营，张大吩咐吴之和葛老四，让他们押着女武将在辕门附近等着。

　　「我去找行长。」张大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行长？」吴之脱口而出，他差点儿就想问，难道这穿越过来的架空世
界里，还有「银行」这玩意儿吗？

　　「五个伍叫行，带头的叫行长。」葛老四向他解释说。

　　吴之点了点头。「行伍」「行伍」，看来这个架空世界的军队编制倒也简单。

　　没过多久，张大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五个膀大腰圆的大汉。这五个大汉，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鬼头大刀，过来以后不由分说，押起那女武将就走，同时也没
忘了从吴之手里拿走那支单耳青龙戟。

　　「咱们行得没了。」张大说。说话的时候，吴之正在目送着那五个大汉押走
女武将。这五个大汉虽然个个膀大腰圆，但都还是比那女武将矮了一头。

　　「怎么说？」葛老四的声音。

　　「二十五个人，就剩七个了……」张大说，这时他正好看见吴之转过脸来，
顿了一顿，「……不，八个。」

　　「那十八个……全完了？」葛老四睁大了眼睛。

　　「没错，全让这娘们一个人给屠了。五个伍长，就剩下我一个了。」

　　篝火在熊熊燃烧。连成一排的五个营帐空空荡荡。吴之和那七个步卒在营帐
门口站成一排。他站在最边上，身旁就是张大。

　　现在，吴之正在打量着背靠篝火面朝他们站立的一个军官。这就是他们的
「行长」。此人中等身材，相貌周正，但也算不上特别突出。然而令吴之感到奇
怪的是，他总觉得此人眉目之间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
的气质，只是觉得那不应该是一个古代基层军官的感觉。至少，相比起张大和葛
老四这样的粗人而言，此人绝对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人。此人确实是个武夫，但绝
不是个莽夫。

　　吴之正在想着，行长已经走过来，站到张大的面前。

　　「……是你们三个擒住了敌将？」行长说。他的年纪很轻，声音也不厚重，
然而却自有一种别样的威严。

　　「……是。」张大回答。

　　行长的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来回逡巡，吴之觉得他好像对自己格外注意，不
知道是不是错觉。

　　「你们三个，跟我来。其余人解散。」说完，行长转身就走。

　　四个人穿过几堆篝火，来到一个稍微大一点的营帐。走进帐门，三名步卒站
成一排，张大居中，葛老四在左，吴之在右。行长则站在他们的前面。

　　「百夫长大人，景剑星带步卒张大、吴三、葛老四到。」

　　「原来行长叫景剑星……」吴之心想，单听这个名字，他就更确定了这个行
长肯定不是大字不识的一般军头。

　　「剑星，你这次居功厥伟，来日定然得到升迁。你部下的这三位健儿，当予
以重赏，以砥砺士气。」

　　听到百夫长的话，吴之不由得抬头往上看。这一看，让他的心里又是一动。
这位百夫长虽然戎装在身，但他长得眉清目秀，举止就像他刚才说的话一样文雅，
吴之的第一感觉是他倒更像一个书生而非军人。

　　很快，吴之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接下来，百夫长走到他们跟前，
逐一慰勉。他的言谈风度，肯定是一个腹有诗书之人才具备的。

　　显然，吴之给百夫长留下的印象也有些特别。在回答他的时候，张大和葛老
四都有些拙嘴笨舌，看起来是受宠若惊的模样，然而吴之的应对却自如得多。

　　不多时，景剑星就带着三人退出百夫长的营帐。他让张大和葛老四先回帐休
息，单独留下了吴之，说让他陪自己走走。很快，两人来到营外不远处的两块大
青石上坐了下来。

　　「你叫吴三？」景剑星看着吴之，问道。

　　吴之刚想答「是」，他想了想，改变了主意。

　　「回禀行长，在下吴之，因在家中排行第三，故自称吴三。」

　　就在这一个来回的路上，吴之已经想好了对答之辞。景剑星果然如他所料问
起了他的家世，吴之回答说，他是永阳庄人氏，父母是庄中富户，他早年即离家
游学，最近刚刚回家，就发现永阳庄被左侯叛军劫掠烧杀一空，为报家人之仇，
他这才找了一套楚兵的衣服穿上。——实际上，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吴之还根本
不知道附近有个被叛军洗劫的永阳庄，这些都是在景剑星集结残部列队之前，他
刚从张大和葛老四那里知道的。列队时吴之一见到景剑星，就觉得此人有些不凡
之处，预感到可能会被他盘问，所以就在路上想好了这套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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